从酒店房间能看到湄南河的粼粼波光。夜色中的河流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万千金箔。
陆竞宸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沈世轩的那封信。纸张很轻,但上面的每个字都沉重如铅。
“在想什么?”沈世钧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陆竞宸把信折好,“如果他只是要扳倒你,有更简单的方法。如果他想要沈氏,现在应该回香港运作董事会。但他却在这里...和我们玩捉迷藏。”
沈世钧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转过陆竞宸的身体,面对着他“竞宸,今晚我们不谈这个。”
“那谈什么?”
“谈点别的。”沈世钧拉着他往门口走,“比如...我饿了。曼谷的街头小吃,你试过吗?”
陆竞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要吃街边摊?”
“偶尔一次。”沈世钧已经拿起外套,“而且我查过了,考山路离这里不远。”
考山路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
霓虹灯牌密集如林,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热辣、啤酒的麦芽味,还有世界各地游客的欢笑声。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小吃摊,烤鱿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芒果糯米饭装在透明的盒子里,颜色鲜艳得像艺术品。
沈世钧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穿着浅色亚麻衬衫和长裤,在一群穿背心短裤的背包客中显得格格不入,但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摊位上金黄酥脆的球状物。
“炸昆虫。”陆竞宸故意说。
沈世钧的表情瞬间凝固。
陆竞宸笑了“骗你的,那是炸鱼丸。”他买了两串,递给沈世钧一串,“尝尝。”
沈世钧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两人沿着拥挤的街道慢慢走,手里拿着各种小吃,烤猪肉串、青木瓜沙拉、椰子冰淇淋。陆竞宸发现沈世钧其实很能吃辣,泰式酸辣汤面加了三勺辣椒粉,面不改色。
“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辣。”陆竞宸说。
“小时候经常偷跑出去吃大排档。”沈世钧笑了,“我母亲管得严,家里的菜永远清淡养生。所以我和世轩...”他的笑容淡了淡,“我和世轩经常偷偷溜出去,他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提到沈世轩,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陆竞宸拉着他走进一家露天酒吧,点了两瓶啤酒。酒吧很小,只有几张木桌,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音响里放着舒缓的泰语民谣。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陆竞宸问。
沈世钧喝了一口啤酒“曾经很好。他比我小五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叫我‘钧哥’。我带他去打游戏机,教他骑自行车,他闯祸了我就帮他扛。”
他看着手中的啤酒瓶“后来长大了,家族的竞争就开始了。我父亲是长子,我是长孙,注定要继承沈氏。世轩的父亲不甘心,世轩...也渐渐变了。”
“你觉得他现在恨你吗?”
“恨吧。”沈世钧轻声说,“但也许更多是嫉妒,是不甘。他觉得我拥有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生得好,而不是因为我比他强。”
陆竞宸握住他的手“他知道你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吗?”
“他不知道。”沈世钧摇头,“他也不知道我其实...羡慕过他。”
“羡慕他?”
“羡慕他可以叛逆,可以闯祸,可以不用时时刻刻当‘沈家的骄傲’。”沈世钧的眼神有些飘远,“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必须完美。成绩必须前三,礼仪必须得体,交朋友必须‘门当户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陆竞宸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深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疲惫。沈世钧的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一个家族企业,是整个家族百年来的期望。
“那你现在呢?”陆竞宸问,“还觉得自己是提线木偶吗?”
沈世钧转头看他,眼神温柔“遇见你之后,线断了。木偶学会了自己走路。”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陆竞宸感到心头一热。他凑过去,在喧嚣的酒吧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吻了沈世钧。
不是一个激烈的吻,只是唇与唇的轻触,像确认彼此的存在。
周围有口哨声,有掌声,但他们都没在意。
分开时,沈世钧的耳朵有点红。陆竞宸笑了“沈总害羞了?”
“有点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沈世钧承认,“但...不讨厌。”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湄南河散步。远离考山路的喧嚣,河边安静许多。对岸是郑王庙,佛塔在灯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倒映在黑色的河面上。
“我母亲一直想来泰国。”陆竞宸忽然说,“她说这里佛教氛围浓,也许能让她心里平静些。但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香港。”
“你想带她来吗?”
“她去世十七年了。”陆竞宸看着河面,“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沈世钧静静地等着。
“她可能会说,‘阿宸,妈妈只要你开心就好’。”陆竞宸微笑,“她从来不要求我出人头地,只希望我平安健康。”
“她很爱你。”
“是。”陆竞宸点头,“所以我一直不敢失败,怕对不起她的牺牲。但现在我明白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背着愧疚活一辈子。”
他转身面对沈世钧“就像你父亲,背着愧疚活了四十七年。我不想我们那样。”
沈世钧握紧他的手“我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