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都一样,每天都回忆着过去,思考着未来。
未来的一幕幕还从未经历,或许可以说正在经历,而过去就成了可供选择的一帧帧画面。
太多的事情都已忘记,可是免不了有许多小动作是终身难忘的……
婴幼儿时期,我还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是看着母亲那日复一日的夸张唇语,逐渐知道那是在表达什么了,提前做好准备,乖乖听她的话。
大一点儿,就该上学了,我在课堂上,常常不注意老师的讲解,自己默默地掰手指甲。
这时,必会传来老师的批评声:“有些同学啊!上课总是不认真听讲。 ”
我尴尬地暂停小动作了,有些难为情。
每到冬天,爷爷奶奶总是喜欢往手里哈一口热气搓脸,准备迎接冷水的洗礼。
班级里的男生总是爱捯饬自己的发型,女生总爱抓头皮屑,拔掉分岔的头发。
“和眼睛比起来,耳朵只是一个哑的感官”,在我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那脚步声声……
你有想过吗?每个人的脚步声,步伐节奏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代表了一个人的性格。
我喜欢不闻其人,先闻其声,当然,那声音不是满嘴胡言,一定得是脚步声。
每当取得一个好成绩时,踌躇满志的我就喜欢躺在沙发上,得意洋洋地四仰八叉。
这样的动作持续不了多久,很快的,我就会听见那沉闷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那是父亲独有的脚步声,坚决果断地直冲我来。我会立即规规矩矩坐好,低着头,准备迎接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倾听他的谆谆教诲。
上了中学,情窦初开的我,开始暗恋班上一个漂亮女生,她经常很早就到学校,而我就比她更早。
一次又一次,听见她走进教室的脚步声,我就低下头,要是她直面向我走来,我俯瞰地上的双眼,就可以看见她的鞋子。
可是她的脚步声从未在我耳边停止过,却总是在我耳后停顿。
我们是上下桌,她就坐在我的身后,跟她那群朋友起劲聊天儿。我三番两次想着和她们一起玩,碍于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就错过了三年之久。
最起码我帮她递过三年的作业,递过三年的试卷,她给我抄了三年的作业,她给我抄了三年的试卷。
除了我,再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些,她再没有为别人做过这些。
毕业时,最值得大声喊出来的,不是我作了三年弊,而是我听了她三年的脚步声,她用指尖戳我的背,连续戳了三年,你们有谁被一个人戳过后背三年之久吗?
大学时,我有了一位女朋友,她是学舞蹈的,而且学得是踢踏舞。
对于踢踏舞这个特殊的舞种,我个人觉得,它是唯一值得人们去静静地聆听的舞蹈。
我甚至认为踢踏舞是一首首优美动听的音乐,而不是一种对身体素质有着极高要求的舞蹈。
我无法辩认踢踏舞者的舞蹈功底是好是坏,也不愿看见他们跳跃式近乎癫狂的步伐,每次看踢踏舞者的演出时,我就会闭上双眼,沉迷于那个清脆的音乐世界。
那整齐有序的步伐,就化作了我的声声脚步。
第一次给女朋友买礼物,她就喜极而泣了,我送了一双专业的踢踏舞鞋给她。对于踢踏舞者,舞鞋是他们极其珍贵的东西,拥有好鞋,才能在地板上踩出空灵嘹亮的乐曲。因为我所心爱的脚步声,我握住了她的心。
她会嫁给我吗?
大学毕业了,我奔走异乡,每天庸庸碌碌 ,忙于和不同的人对话。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解决各种各样的难题。
我独自走在石桥上,有什么声响传来,心里头咯噔一下,心想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声音吗?
我回头叫了一声:“嘿,老友!”
那人盯着我看,把我当成了一个傻子,“你是谁?”
也对,如果他是我的老友,他肯定会趁我没发现他之前,就会偷偷拍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吓一跳,再装作无所谓地喊一句:“嘿!老友!”
世事无常,愿友谊地久天长。四季随风更迭,愿脚步声声响起。
嘿!眨眼间我就来到了应该成婚的年纪,我携着我的妻子,走在璀璨的红毯上。
就在这里,有我的脚步声,有妻子的脚步声,有满场的掌声,还有我思念了很久的脚步声——父母的,亲戚朋友的,老同学的,难得有一次……
我想下一次,熟悉的人这么整齐到来,应该是在我的葬礼上了吧!
大学时期的女朋友也来到了我的婚礼现场,如你所见,我们没有相守到白发苍苍,尽管我们都曾设想过这样的未来。
她的脚步声已经在我的耳膜中模糊了,变得没有辨识度了,她放弃了踢踏舞,放弃了我,不再让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大概她跳着踢踏舞的声音,这一天也是最后一次在我脑海里回荡了……
中学暗恋的那个女生,已褪去往日青涩的模样,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我偷瞄了一眼她,她也恰好瞄着我,也许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曾经暗恋过她,或许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曾经也暗恋过我,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
那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她立即掉回头,跟中学同学们聊了起来。
我将目光凝聚在妻子脸上,这是我第一次和她如此含情脉脉地对视,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大概她穿着帆布鞋跑步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在我脑海里回荡了……
我的母亲的脚步声已不是往时的轻松欢快,我的父亲的脚步声已不是往时的铿锵有力,一步一步地变得拖拉,一步一步地变得沉重。
爷爷奶奶的脚步声,再不能听见,只能是永远活在回忆里头了……
两年后的我,已是一个牙牙学语孩子的父亲,我厚实的手掌,常常爱抚他细嫩的小脸蛋。
孩子圆圆的眸子一闪一闪的,很是灵动,嫩乎乎的小手,总爱摸我的胡茬子。
我牵着他的小手,教他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地走。他穿着童趣的鞋子,每走一步总会咿咿呀呀的叫。他还不会说话,却在一边咯咯笑。
孩子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我们拥有了她,却又失去了她。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妻子就离我们而去了。我后悔让妻子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愿她在天堂活得开心。
分娩那天,妻子没有穿上鞋走动过一步,然后,她就彻底不能够走动了。
关于她的死因,我从来都不晓得,医生说她不希望我知道,我想在生还的希望归零时,她应该走得很决绝。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躺在手术室里面的那个人不会是她,不会是儿子,也不会是我,不会是任何人。
噢!我承认这辈子做得最对不起妻子的一件事,是我多年以后又结婚了,在婚礼上我曾经以为的一切,都错了。
我和大学时结识的初恋女友又好上了,结婚时除了前妻的脚步声不在现场,所有熟悉的脚步声又再次回荡在我耳边,就像是在践踏我的尊严。
我不仅和她结了婚,还骗年少无知的儿子,这是她的亲生母亲,我强逼着他叫他母亲。
儿子亲切地唤了她一声母亲,然后跺着脚,要她抱抱,好像把一个谎言当真了。
看见这这一幕,我的眼泪自觉地溢出眼眶,无声地往下流。我太对不起他死去的母亲了,他一字一句都在鞭挞着我的良知。
我这辈子,实在活得可悲,活得窝囊。已经怀胎三个月的第二任妻子,和前任好上了,受前男友的唆使,去医院打掉了腹中的胎儿。我们离婚了,她分走了我一半的财产,听说她和男朋友周游世界去了。
本来手头就不宽裕,现在我只得和儿子过拮据的生活,每天都会把收入支出弄得一清二楚,弄得比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更明白,不肯为了活着的理由而浪费一分钱。
儿子的声音还在无时无刻变化着,我努力打拼,为了保住我们这栋房子,保住我们还算温暖的家。
我以为这是孩子亲生母亲在惩罚我,责怪我会爱上其他人。
为了生计,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干从前不愿意做的事情。大城市的物价蹭蹭往上涨,再不努力点,我和儿子连饭也吃不上了。
这几年,各种各样的工作我都干过,无论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肯定都留下过我的足迹。
一天,为了挣点儿外快,我到城北去派送传单。
无意中,我在公园里发现了有人在吸毒。这天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多管闲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