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板老是再这么疑神疑鬼下去,就和那种生活在不安全感当中的吉娃娃一样,一有人从旁边走过,即使不是他的领地,他也得狂吠不停,个中想法我自然不敢当面说出来,不然我真的会失去这份工作的。
“从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你就一直跟着我干,你一直都是我的得力干将,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我很看重你的能力。”
“有时我对你刻薄了一些,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得更好,但是你没有动力做到最好,我必须指点指点你。”
“我一向严厉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你算是我公司的老干部了,这点你不会不清楚,但是我只对事不对人,有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老板这么平易近人,说话这么体贴平和,我还真是不习惯了。可是我不是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我也不是不知道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他知道这一份合作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的命脉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是的,是的!我们跟着你干,一定都会有一个辉煌的未来。”我很难堪地点头。
既然老板爱画大饼,作为他的下属,我也得有点反向画大饼的能力。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就是对他有很大的意见,天下没有哪个奴隶会心甘情愿受奴隶主的驱使。
“你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就好,我也就不必跟你大费口舌了,”老板将两只手支在桌面上,食指交握,“我也是白手起家,家庭给予不了我帮助,兄弟朋友也不看好,付出全部心血精力,才成立了这家公司……”
知道老板又要讲述一遍他的创业史,我很头疼,却要佯装出很受教的模样儿。这些事情我听了千儿百遍,不再会让我感动得涕泗横流。有时我真的很想提醒他一句,打感情牌已经过时。
他有这么宽敞的办公室,那发财富贵树长得有天花板那么高,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有那么多牢骚要发。
可既然我把他咬了一口,往后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为了消罪,但听无妨。
“你知道当初我一手创立这家公司有多艰难吗?”老板为突出自己工作的辛苦,用手指敲打着桌面,顺嘴说了这么一句话:“想要休息连个能让我好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创业的时候我在这里睡了两三年沙发,还是我助理来了后才买了张床。”
说完这话,他马上岔开话题,赶紧去说其他。
老板说漏嘴了,其中暗含的玄机,可被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公司里的人早就知道老板和助理之间不纯洁,此话一出,更证实了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
我和老板正聊着时,他来电话了,他瞄了一眼电话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像是助理的。
接通后,老板用手捂着嘴,一直说“嗯,嗐,行,哦”,好像他是个不知道汉字和拼音为何物的原始人,只会用语气词沟通。
挂了电话后,老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微妙又深切的愉悦心情,旋即正襟危坐。
我不愿多想,不愿掺和进别人的家务事。老板交待了我几句,就让我出去接着干活。嘿,都这种时候还支使人替他干活,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这么多年,我和老板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这种平衡是微妙的,极其容易被打破的,可我们都很努力地保持着,以至于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一方打破这种平衡。
薛定谔曾在《生命是什么》中说过:“人活着就是在对抗熵增定律,生命以负熵为生。”
嗨,你不会连熵增定律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让我好为人师一下,熵增定律是热力学中的一个基本原理,指的是在一个封闭系统中,熵总是趋于增加,熵指的就是混乱程度。
我早就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混乱是常态,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序是需要刻意去维护的。
我和老板要想达成有序的合作,双方就得好好维护二人的关系,不过大多数时候显然是我在迁就他,大人物总是油盐不进的,像我这种小喽啰总归是要识趣一些的。
今天我不想干了,我莫名其妙被咬了一口,这怒火无从发泄。
我已经是一只丧尸,我需要的是鲜肉和鲜血。残忍血腥,才对我胃口。
当我想到血肉的模样时,心中竟然本能地生出了一种原始的渴望。我要吃人。
残忍血腥,很对我胃口。
我又不是守门员,干嘛总把皮球往我这边踢呢?去你大爷的工作,去你大爷的方案。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我撂挑子走人的时候,同事们都惊呆了。
我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像每一个被老板软硬兼施的手段攻略之后的职员,似乎准备洗心革面大干一场。
却不知我一下子就大变样了,无论是精神还是意识全盘崩溃了。
我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他们就不敢好奇地看着我,继续在工地上埋头苦干。
这些怂货,我可解脱了,我真的懒得跟他们说话,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吧!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理智即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兽性,茹毛饮血的本能像热血一样激荡着我的心。
我咬了老板,点到为止吧!
传染是一个套娃游戏,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临走前,我听到老板又喊其他人进办公室去了,我知道他这会不是找人训话,是要把进去的职工咬了,他成了一个吃骨头不掉渣的魔头。
当老板多好啊,想要咬谁可以直接把那个人叫进办公室去,办公室给了他一道屏障,让他可以由着性子安全行事。
身体已经快要不受控制,我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张开了嘴,嘴里发出了阵阵嘶吼声。
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把这些人给吓跑了公司怎么创收,我和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落井下石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我拼命合上了嘴,咬紧牙关,把私人物品放进一个纸箱里,拼尽全力控制着仿佛已经不属于我的手臂,端着这个箱子离开了公司。
上班时间一个同乘电梯的人都没有,一个个都坐在牢笼一般的岗位上。
坐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不由得想到,人生下来就负债,每个人都这样,你哪怕再想讨债,债务也会追上来。
电梯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的形象,我的眼神幽幽的,我的旧模样渐渐消失,越来越淡,和新模样交融在一起,最后新生的面容越来越凝实,旧日的面容渐渐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