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规矩,是苏雪笺偷练被抓包后,薛威会带她去戍楼散步。
这个规矩是怎么形成的,谁也说不清楚。石烈说是因为 “王爷怕王妃偷练被抓包后心情不好,要哄”;小翠说是因为 “王爷自己想看月亮,找个借口拉小姐陪”;薛威说是因为 “散步有助于消除腿部乳酸”—— 一本正经得像在讲解兵法。
苏雪笺觉得,以上都是借口。真正的缘由,她藏在心底,不愿点破。
这一日傍晚,苏雪笺又偷练了。这次她学聪明了,避过练兵场、马厩与瞭望塔,躲到军营最角落的粮草堆后练深蹲。她自觉据点选得天衣无缝,此处平日无人问津,又恰逢晚饭时辰,营中将士皆聚于伙房,定不会被发现。
却忘了,薛威每次用膳前,总要先寻她一回。
“苏雪笺。” 薛威立在粮草堆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地上、腿上绑着两个沙袋的她,“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找不到你?”
苏雪笺身子一僵,缓缓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爷,好巧啊…… 我只是路过……”
“路过还带着沙袋?”
“我…… 顺便练练深蹲?”
薛威深吸一口气,弯腰解下她腿上的沙袋,在手中掂了掂 —— 每个沙袋足有五斤,两个便是十斤。他的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知不知道,骤然加负,会伤了膝盖?”
“我知道,但是 ——”
“没有但是。” 薛威将沙袋扔给身后的石烈,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走。”
“去哪?”
“散步。”
苏雪笺愣了愣,嘴角却悄悄弯起。她知道,今晚的戍楼之上,会有月色与星河相伴。
戍楼在军营北侧,是边关最高的建筑,专司瞭望敌情。平日里将士轮班值守,入夜后便格外清静。薛威带着苏雪笺拾级而上,值守的士兵见二人前来,识趣行礼后,便悄然退至楼下。
戍楼顶是一方小小的平台,四周立着矮墙,中央摆着一面鼓与几张简陋的木凳。薛威未坐木凳,只靠在矮墙边,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墙沿,示意她坐下。
“不冷吗?” 苏雪笺看着他将披风垫给自己,伸手想去探他的手温。
“无妨。” 薛威在她身侧坐下,长腿舒展,背倚矮墙。
苏雪笺还是伸手触了触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才放下心来。她学着他的模样靠在矮墙,抬眼望天时,却骤然怔住。
边关的星空,是她此生未见的模样。
京城的夜空总蒙着一层薄雾,星星稀稀拉拉,像散落在灰绒布上的碎钻。而边关的夜,清澈得似被水洗过,繁星密密匝匝铺满天幕,大的小的、明的暗的,或亮得耀眼,或柔似眨眼,连银河都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天际,望不到尽头。这等星河,她从前只在古画中见过。
“好看吗?” 薛威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夜风的微凉。
“好看。” 苏雪笺喃喃低语,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天际,“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星星。”
“边关无京城的灯火,入夜后唯有星辰相伴。” 薛威的声音低沉平静,“初来之时,亦觉震撼,久了,便成了习惯。”
“你也会独自看星?” 苏雪笺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些许讶异。
薛威沉默片刻,缓缓道:“初来边关的那几年,夜不能寐时,便会上来坐坐。”
苏雪笺忽然想起,他十八岁便远赴边关。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孤身来到这片荒凉戈壁,面对风沙、敌寇与漫漫长夜,无人相伴,唯有星河作陪。睡不着的夜里,他便独自立在这戍楼之上,望着漫天星光,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那现在呢?” 她轻声问,“如今还会夜不能寐吗?”
薛威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现在有你每日折腾,睡得比谁都沉。”
苏雪笺的脸颊微红,小声嘟囔:“谁折腾了…… 我那是努力训练,想与你并肩……”
“嗯,努力训练。” 薛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努力到躲去粮草堆后。”
“薛威!” 苏雪笺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力道轻轻的,似撒娇一般。
薛威未躲,任由她捶打,等她气消了,便伸手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的手轻轻包在掌心。
“别闹,看星。”
苏雪笺哼了一声,乖乖靠回矮墙,手却未抽回,任由他握着,掌心的温热一路蔓延,暖了心底。
二人安静地望了许久星河,苏雪笺忽然轻声开口:“王爷,给我讲讲边关的故事吧。”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你初来边关时的模样,打过的仗,或是…… 这些星星的名字。”
薛威沉默片刻,便缓缓讲起。
他讲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心境,手握长剑的掌心沁着汗,指尖微微发颤,却半点惧意也不敢露 —— 身后是十万将士,他是主帅,便不能怕。他讲那年冬日,敌军夜袭,他率三百骑兵连夜追击,在戈壁上奔袭三天三夜,终在一条河边截住敌寇。那一战,他左肩中箭,却不敢停下,只因稍一迟疑,便再无追上的可能。他讲边关的风沙,春日里曾连续刮过七天七夜的沙暴,半个军营都被黄沙掩埋,将士们从沙堆中爬出来,抖落身上的沙尘,便又继续操练。他讲戈壁上的胡杨林,“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说边关的人,便如这胡杨一般,在贫瘠的土地上扎根,风沙吹不倒,严寒冻不垮。
苏雪笺静静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发现,薛威讲这些故事时,声音与平日不同。平日里他的声音沉稳克制,像收在鞘中的剑,而此刻,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温柔,一丝怀念,还有一份深深的、根植于这片土地的眷恋。
“王爷,”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边关?”
薛威愣了愣,思忖片刻道:“习惯了。待了这么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了。”
“那你,想过回京城吗?”
薛威沉默了许久,久到苏雪笺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缓缓道:“想过。但边关需要有人守着。我不守,谁守?”
苏雪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她忽然懂了,为何他遇军务烦心时总独自扛着,为何他将所有压力都揽在肩头。因为他是定安王,是边关的主帅,是十万将士的天。他不能倒,不能软弱,不能让旁人看到他的疲惫与脆弱。
可此刻,在这高高的戍楼上,在漫天星光下,他不必是定安王,不必是主帅,他只是薛威,只是她的夫君。
“王爷,”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柔似夜风,“往后若再夜不能寐,便叫我一同上来。”
薛威低头看着她,眼底漾着温柔:“你不是要早起训练?不怕起不来?”
“那我便不睡了。” 苏雪笺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本就睡不着。”
“为何?”
苏雪笺想了想,抬眼望进他的眼眸,认真道:“因心里记挂着人。”
薛威的耳根瞬间泛红,别开眼望向远处的戈壁,声音有些不自然:“胡说八道。”
“才不是胡说。” 苏雪笺笑嘻嘻的,声音轻轻柔柔,“你在军帐批军务时,我便想着你在做什么;你巡边时,我便盼着你早些归来;你心情不佳时,我便想着如何能让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