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药膏的清香还没散尽。
苏雪笺的膝盖被薛威涂了厚厚一层金创药,此刻正裹着纱布搁在软枕上。她靠在榻边不敢乱动,目光却黏着薛威的身影 —— 他在帐内默然走动,将她那套灰扑扑的短打叠齐,把锅底灰盒子丢进角落,又将软护垫仔细收进木箱,动作利落,一言不发。
苏雪笺心里发虚。她太了解薛威,骂两句倒也罢了,这般冷着脸沉默,才是真的动了气。
“王爷……” 她试探着轻唤。
薛威未回头,指尖依旧抚过短打的布纹。
“王爷,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的声音更轻,像蚊蚋嗡鸣。
薛威的手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眉头微蹙,唇线紧绷,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 有气,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你觉得呢?” 他反问,声线微凉。
苏雪笺缩了缩脖子:“我觉得…… 你在生气。”
“那你说说,错在哪?”
“错在偷练?” 她小声揣测,“可你说过下次偷练要叫你,我没叫,所以你不高兴?”
薛威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站定,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雪笺,被抓包到现在,你竟还不知错在哪?”
苏雪笺眨眨眼,认真思忖:“错在不该抹锅底灰?”
薛威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错在不该穿别人的旧衣裳?”
太阳穴的跳动又重了几分。
“错在不该混进新兵队?”
“苏雪笺!” 薛威终于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错的从不是这些!”
苏雪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缩起肩膀,委屈巴巴地抬眸。薛威看着她这副模样,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身与她平视,声线放柔却依旧严肃:“你错在 —— 把自己弄伤了。”
苏雪笺愣住了。
“你从未碰过练兵的事,上来就硬扎一炷香马步,腿上肌肉本就无力,强行支撑只会伤了膝盖脚踝。” 他的目光落在她裹着纱布的膝盖上,眉头皱得更紧,“我若再晚到片刻,你跪下去磕到沙石,轻则擦破皮肉,重则伤了骨头,你想过吗?”
苏雪笺轻轻摇头。
“还有,你混进新兵队,若被人莽撞冲撞,若有人不知轻重推你一把,你摔了怎么办?” 薛威的声音沉了几分,“练兵场都是粗粝汉子,你一个小姑娘混在其中,出了事,谁能第一时间护你?”
“可是你不在……” 苏雪笺的声音细若蚊吟。
“所以你就敢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薛威的声音陡然提高,“苏雪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想着‘变强’‘不拖后腿’,就可以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苏雪笺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想试试,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可对上薛威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看清,那眼底的红,不是气的,是担心。
“你知不知道,” 薛威的声线忽然软了,带着一丝沙哑,“我在戍楼上看到练兵场角落那个歪扭的身影,第一眼就认出是你 —— 整个军营,只有你会把马步扎得腰歪腿抖、脚尖踮起。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摔了没有?伤到没有?”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不怕你偷练,我怕的是,你偷练时受了伤、疼了痛,而我不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雪笺的泪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意烫得他心头一紧。
“对不起……” 她抽噎着,“我只是想变强,不想拖你后腿,没想到让你这么担心……”
薛威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再哭,边关的沙子都要被你吸进鼻子里了。”
苏雪笺在他怀里闷声嘟囔:“边关的沙子,我早就吸够了……”
薛威被她这句委屈话逗得唇角微扬,却又强行压下,板着脸问:“还敢不敢偷练了?”
苏雪笺在他怀里僵了一瞬,薛威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苏雪笺,回答我。”
“…… 不敢了。”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薛威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她补了一句:“不敢偷练了,下次我光明正大地练。”
薛威:“……”
他就知道。
“苏雪笺。” 他的声线又沉了下去。
“王爷你说过要教我的!” 苏雪笺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眼睛却亮得像燃着星火,“你说过‘下次叫我’,说过陪我练,不能反悔!”
薛威看着这张哭花了却依旧执拗的小脸,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征战半生,朝堂战场从无败绩,麾下十万将士无人敢违逆,偏偏栽在了这个小姑娘手里。
“先养伤。” 他最终妥协,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伤好了再说。”
苏雪笺的眼睛瞬间亮了:“伤好了你就教我?”
“我说了‘再说’。”
“‘再说’就是‘好’的意思!” 苏雪笺斩钉截铁。
薛威的嘴角抽了抽:“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译的。”
薛威沉默三秒,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