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下第三日,苏雪笺终于等来了机会 —— 薛威一早去戍楼巡边,石烈说至少两个时辰才回。她趴在营帐门口,看着薛威策马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两眼放光地缩回帐内。
“小翠!东西呢!”
小翠苦着脸从箱子底翻出布包,磨磨蹭蹭递过去:“小姐,您真要这么做?王爷知道了肯定生气……”
“他不在,不会知道的!” 苏雪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灰扑扑的军营短打,是石烈说的旧衣裳,还有束发带和一小盒锅底灰。
“这锅底灰干什么用?”
“石烈说您太白了,一看就不是当兵的,涂黑点才不显眼,还说别涂太匀,要像晒出来的一块一块的……”
苏雪笺对着铜镜抹锅底灰,一炷香后,看着镜中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从灶台爬出来的自己,陷入沉默。
“小翠,我这样,能看出来是女的吗?”
“小姐,奴婢现在连您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就好!” 苏雪笺又往脸上抹了两把,小翠又往她怀里塞了两个软护垫:“石烈给的,绑膝盖手肘上,怕您磕着。”
苏雪笺捏着软乎乎的护垫,心里一暖 —— 石烈哪来的这个,八成是薛威提前备的,那个人,永远嘴上不饶人,背地里却什么都想到了。
她绑好护垫,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练兵场上,新兵队伍正在练扎马步、举石锁,都是边关村落征来的壮丁,身板结实,扎起马步纹丝不动。苏雪笺猫着腰绕到角落,趁新兵队长转身训话,偷偷溜进最后一排,学着旁人的样子,两腿分开、腰杆挺直、双手平举,开始扎马步。
起初还像模像样,可不到十个呼吸,小腿的酸麻感就蔓延到大腿,腰杆软塌塌地弓着,腿抖得像筛糠。旁边的新兵扎了快一炷香,呼吸都平稳,她却额头冒冷汗,脚尖都快踮起来了。
“喂,你咋回事?马步不是这么扎的。” 旁边的新兵用边关话小声问。
苏雪笺听不懂,只能冲他友善微笑。新兵看到她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白印,露出白皙的皮肤,一脸疑惑:“你脸咋了?”
她还是听不懂,继续微笑。新兵默默在心里想: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前方的队长终于注意到角落的骚动,皱着眉走过来,目光扫过最后一排,一眼就盯上了苏雪笺 —— 这 “新兵” 也太娇小了,站在一群壮汉中像棵歪脖子小白菜,马步姿势更是没一处对的:膝盖内扣、腰杆后仰、脚尖外撇。
“你是哪个队的?咋这么娇弱?新来的?” 队长操着浓重的边关话问。
苏雪笺只听懂了 “哪个队的”,张了张嘴,努力回忆薛威教的边关话,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我…… 心累的…… 堆……”
把 “新来的” 说成 “心累的”,把 “队” 说成 “堆”。
队长:“?心累的堆?”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队长,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队长瞪了那人一眼,又上下打量苏雪笺,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 白皙纤细,没有一丝茧子,和边关汉子的手天差地别。“你是女人?”
苏雪笺虽听不懂,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端倪,心里一慌,下意识摇头,动作太猛差点晃倒。“不是!不是女人!” 她脱口而出京城话,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队长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你是京城来的?”
苏雪笺大脑一片空白,正想找地缝钻进去,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响起:“苏雪笺。”
这三个字,她就算在梦里,也认得。
苏雪笺身子僵得像块石头,听着马蹄声停下,铠甲摩擦的声响,还有薛威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抬头。” 薛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可怕。
她缓缓抬头,对上薛威黑沉沉的脸,他的眼底翻涌着怒气、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目光从她花猫似的脸,扫到她歪歪扭扭的马步,最后停在她膝盖处 —— 软护垫已经磨得起毛边,隐约能看到泛红的皮肤。
薛威的眼角抽了一下。
“练了多久?”
“没、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大概…… 一炷香?”
“一炷香就把自己练成这样?” 薛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队伍里提了起来。
苏雪笺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狼狈得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下意识挣扎了两下,换来薛威一个冷冷的眼刀,立刻老实了。
新兵们看着薛威的背影,愣了半晌,才颤声问队长:“队、队长,这谁啊?”
“王爷。” 队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那那个‘新兵’是 ——”
“王妃。”
新兵们集体沉默三秒,齐刷刷打了个寒噤 —— 完了,他们刚才不仅围观了王妃出丑,还偷偷说她脑子有问题,这是要被灭口了?
薛威拎着苏雪笺穿过军营,一路上将士们纷纷低头行礼,没人敢多看一眼。她被拎着后领,眯着眼睛挡风沙,心里默默祈祷这条路再长一点 —— 她实在不敢想,回到营帐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惜路总有尽头。薛威掀帘进帐,将她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却在放下的瞬间用手垫了下她的后脑,免得磕到榻沿。
苏雪笺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不敢看他。薛威站在她面前,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压制情绪,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裤子卷起来,我看看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