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哑声问:“然后呢?”
“然后,”苏母顿了顿,语气平常,“他出柜了。”
余偌呼吸一滞,有些喘不上气。
苏母揉揉他的头发,态度依然温和:“实话实说,起初我非常难以接受。”
男生眼眶发热,嗓音有些变调:“理解。”
“但是我早该明白,”苏母语气淡然,“有些事不是想阻止就能阻止,我把自己想的太厉害了。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干涉他的人生。”
余偌如哽在喉。
“他离家近半年,杳无音迅,而我毕竟是他的母亲。”女人望着余偌,眼神复杂,“小聿那时和你在一起吧?”
余偌忍着不让眼泪溢出分毫,轻轻点了点头。
苏母蹙眉道:“逢年过节叫他带人回来,他总是拒绝。”
“我在国外,有点抽不开身。”余偌声线发沉,一字一句地解释。
苏母没再说什么,多年过去,她亦经历了重重波折,内心早已平淡似水,看透人生后,心态莫明豁达不少。
“你们能彼此接纳,交换各自的灵魂,我很高兴。”苏母话锋一转,“既然以这种身份再会,以后我们就算你的家人。”
余偌薄唇微启,音量极小:“谢谢。”
苏母欣慰地笑笑:“当父母的拼搏了半生,最大的愿望还是子女能够活得幸福,这也是赚钱的意义。曾经我误入歧途,做了许多伤害他的事情,拜托你弥补回来,好么?”
余偌的喉结滚了滚,他听见自己说:“好。”
“父母”一词对于他而言,是久违的温暖,亦是刺骨的寒冷,
如今,这两个字变成了可以触摸到的,活生生的人。
他骤然意识到,原来正常的家庭是可以同桌和睦进餐,不必像陌生人那般拘束。
余偌发了好一会儿愣,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他脑海里回响着苏聿的答复,他问对方是不是从高二就开始关注自己,苏聿说“更早”。
更早是有多早?在他们都稚嫩且未经世事的年纪,余偌甚至不记得他的模样和名字。
然而苏聿无名无分地注意了自己好多年,那是难以出口的喜欢。
于是不可抗力牵动磁场相吸,执着让靠近有了理由。
他道出双方的共鸣,他们是彼此的乌托邦。
饭席间,苏聿眼神像黏在了邻座男生身上,连苏母也发觉异常:“小余怎么不动筷,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余偌如梦初醒,一转头,对上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心里有些堵:“没有,谢谢阿姨。”
“瞧你瘦的。”苏母笑着打趣,“小时候也不胖,抱着你骨头都硌手。”
苏聿隐隐觉出不对,打量他半晌,以为余偌是想到了已逝的赵向寒。
他随意扯了个理由带着人告辞,临走前,苏牧妍躲在门后偷偷望过来,小声央求:“余偌哥哥,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了呀。”
余偌被她逗笑,想伸手捏捏小姑娘的脸,被苏聿冷声打断:“回房间写作业,再犯加减法这种错误,我叫老师给你加量。”
余偌皱了皱眉:“你别凶她。”
“嗯。”苏聿垂着长睫,轻声应了一句。
回程时,皎月初升,路灯的光线不算太充足,余偌的侧脸半明半暗,线条模糊而柔和。
出租车又在红灯前停稳,苏聿偏头看过去,抿了抿唇:“晚饭吃好少,没胃口?”
余偌抱着肩摇摇头:“不是。”
苏聿挑眉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我真的不清楚他们会来。”
余偌回得短促:“哦。”
果然生气了。
两人一路无言,脚步声混在幽幽蝉鸣中,气氛宁静诡异。
直到出了电梯进公寓,余偌也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自顾自地换好鞋窝进沙发里刷手机。
苏聿唇线紧绷,转身进了厨房:“我去削苹果。”
余偌没拦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心率有些失常。
倒算不上生气,他的情绪难以言喻,像灌了满胸腔的柠檬水,又苦又涩。
正胡思乱想,“哐”一声轻响,苏聿在茶几上搁了盘果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吃点。”
余偌掀起眼皮,视线不经意扫过盘子旁滴落的猩红。
“?”他站起身,径直去抓苏聿垂在身侧的手。
对方颀长的手指上爬了条蜿蜒血蛇,食指指腹处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看着颇为怵目惊心。
“……”二十多岁的人了,切个水果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苏聿长睫微颤,往回缩了缩手,语气里匿着隐隐约约的委屈:“没事,一会儿就结痂了。”
余偌充耳不闻,蹙眉翻出医药箱帮他止血包扎,动作不算太温柔。
苏聿盯着他一圈一圈往自己手指上缠绷带,眉心微动。
下一瞬,他俯身用唇去贴余偌的嘴角。
对方早有预料般偏头躲开,苏聿吻了个空,眸色暗沉稍许。
余偌潦草又迅速地处理完伤口,剪刀扔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
临走前,男生随手叉了块苹果送进嘴里,边嚼边提醒他:“不要碰水。”
苏聿有些郁闷,他并不是故意骗人,好像哄不好了。
杨城近段时间气温回升,入夜后室外的寒风却还是要将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空调打了挺高的温度,余偌窝在被子里,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拖鞋踏地声。
苏聿刚洗浴完毕,睡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精壮肌肉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他单手握着条毛巾擦去发丝间垂落的水珠,另只手在智能机上敲打。
男人正垂眸处理工作短信,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淡的气息,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弥漫至房间的每个角落。
余偌小幅度抽动鼻子嗅了嗅,又是白山茶。
他有些心悸,只瞥了苏聿一眼就把头埋进枕头里,紧闭双眸,长睫颤得厉害。
“啪。”苏聿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随即那股刺目的电灯光骤然消失,他关了灯,身旁床铺微微下陷,馥郁的花香争先恐后涌了过来。
余偌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额头蓦然覆上一只沾了冰凉水汽的手。
男生的嗓音透过布料,更显沉闷:“干嘛。”
苏聿探好他体温,淡声解释:“看你没什么精神。”
“困了,别吵。”余偌心烦气躁,轻轻拍开他的手。
枕边没了动静,余偌咬着唇,眼前漆黑单调。
他不清楚自己如何陷入了光怪陆离,也许这并不是梦。
他的灵魂正栖居在八岁的余偌身上。
“我们交个朋友好吗?”小男孩看起来有些局促,却不显慌乱,他眼底是无法抹去的从容,“你为什么要捡花瓣?”
余偌捻着指尖那片白山茶,触感竟不像花,倒像是雪。
他笑得礼貌:“掉在地上多可惜。”
搭讪的男孩虽然不解,却还是似懂非懂地颔了颔首。
赵向寒曾反复教导他,女性是花般的存在,需要尊重。
而她自己却从未被人如此对待。
冰清玉洁的白山茶晃了余偌的眼眸,明净月辉泼入狭小房间,那条污了奶油的晚礼服十分引人注目。
男生始终面无表情,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与泰然自若。
余偌听见自己毫无威慑力的恐吓:“不许说出去。”
对方挑起唇角,笑容挑衅。
他布下棋盘,亦是棋子;勾勾手指,愿者上钩。
“嘴长在我身上,你要是不想让我说出去,可以试试24小时跟着我。”
余偌咬钩了。
耳畔海风呼啸,宾客纷至沓来。
人们谈笑风声,因而忽略了那片白浪涌过的沙滩旁,一位男人正俯身亲吻另一位男人的手背,炙热又转瞬即逝。
那是他们第二次在婚礼相遇。
“他出柜了,好几个月联系不上。”
“我还说,你和小聿感情那么深,逢年过节怎么不来看看。”
人做错了事,理应付出代价。
可为什么果报永远降临不到自己身上?
余偌努力张开嘴,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猛然惊醒,眼角湿漉漉,睡衣皱巴的不成样子。
耳鸣,头晕接踵而来,脑内的尖锐嗡叫一浪接一浪。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焦虑症复发。
余偌按着太阳穴,努力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
他哆嗦着手拉开抽屉找药,死死咬住嘴唇,尽力维持屋内的宁静。
药还没找到,腰间猝然被微凉的手臂箍住,那人稍稍向后一拽,余偌便重新跌进凌乱又残存着滚烫体温的床铺。
他呼吸急促,尾音有些哑:“你醒了?”
苏聿叹了口气,轻轻将男生拥在怀里:“我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