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聿平静道:“能搭个车么?”
地上的水洼模糊的映着余偌稍许扭曲的表情。
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已经穷到连车都买不起了?”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聿唇线绷的很紧,眸色暗沉,没有要接话的打算。
余偌后知后觉出尴尬,他怎么能戳人痛处?
“不行吗?”苏聿淡声问。
余偌垂头瞥了眼花里胡哨的车钥匙,小幅度点点头,动作僵硬:“……为什么不行?”
苏聿挑了挑眉,似乎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为了不影响葬礼的气氛,余偌把车停在墓园一公里外。
路面泥泞,草屑混着泥水在人行道上堆积,行走变得异常艰难。
余偌小心翼翼地落脚,伞在头顶东扭西歪,雨势渐小,他索性收了伞握在手里。
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雨丝浸湿,余偌将头发向上撩起,露出光洁白净的额头。
苏聿不动声色地瞟过去。
男生相较高中毕业时没太大变化,发丝的颜色稍许加深,脸颊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碰即碎。
余偌僵着脊背,感受到身侧投来的视线,浑身不自在。
配饰硌的手心生疼,他快步走到那辆扎眼的SUV车前。
还未有动作,旁边响起一声“咔嗒”,苏聿神色淡淡,拽开副驾驶的门,自然而然地坐了进去。
刚想叫人坐后排的余偌:“……”
雨天路滑,市内限速,车流移动缓慢。
余偌感觉这车里的氧气浓度在不断减少,让他很窒息。
两人一路无言,等红绿灯的间隙,余偌悄悄瞥向旁侧的男人。
苏聿不知是信任导航,还是信任他,正垂着眼睫玩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沉寂许久的导航猝然发出警告:“绿灯亮了,请司机专心驾驶。”
苏聿闻言颤了颤睫毛,余偌抢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
他没控制好力道,车飙出老远,超速提示“滴滴”作响。
余偌驾照没捂热就要被扣分,他面无表情地降下速度,冷声说:“抱歉。”
苏聿面不改色:“嗯。”
余偌的方向感好了很多,直至在苏聿报的小区门前停稳都顺利无事。
然而副驾驶上的人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余偌以为他没注意,按了两下喇叭以示提醒。
邻座依然毫无动静。
余偌疑惑地偏过头:“?”给我下车啊。
苏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急不徐地解释:“脚踝不小心扭到了。”
余偌花了几秒钟尝试理解他的意思。
要讹他医药费,还是帮人打120?也没听说苏家破产啊。
余偌犹豫着开口:“不然我送你去医……”
话没说完,便被苏聿轻声打断:“可以扶一下么?”
扶着你走到医院?余偌愕然。
现在这身份,不合适吧?
他嘴角直抽抽:“去哪?”
苏聿言简意赅:“下车。”
前男友赖着不走,他也没什么办法,索性解开安全带绕到车的另一端。
余偌像个保镖似的替他拽开车门,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臂。
苏聿骨节分明的手搭了上来,两人的肌肤隔着单薄的衣料相贴在一起。
男人的掌心带着无法忽视的温度,余偌下意识想缩回胳膊,又怕这人直接栽倒在地,讹的自己倾家荡产。
下一秒,苏聿脚步踉跄,身体一歪,毫无征兆地径直摔向面前的男生。
浓郁的花香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余偌躲闪不及,男人的下巴蹭过他发顶,有些痒。
心率如受惊翻涌的浪花,在顷刻间失调。
余偌脑子发蒙,猝然想起曾在新加坡的生活用品店买到过与这人身上气味一致的洗衣液,包装盒上清楚的印着“Camellia”。
高考结束后收到的那捧花亦是白山茶。
但如今不应考虑这些,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脖颈,余偌心脏没出息地怦怦乱跳,他曲起手臂,想撑着这人站起来。
苏聿率先直起身,神色淡然:“没站稳。”
余偌目光狐疑,上下打量他半晌,憋出一句:“那我走了?”
他呼吸急促,待久了怕被看出端倪。
苏聿没再提今晚的第三个要求,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语气听不出情绪:“谢谢。”
余偌强装平和地冲他挥挥手,而后落荒而逃。
回程的途中,他不经意瞥见后视镜中红如朝霞的耳尖,心理防线骤然决堤。
余偌颤颤巍巍地把车停至路边,崩溃地瘫在方向盘上,欲哭无泪。
真是他妈见鬼了。
小区旁的路灯失灵已有段时间,苏聿隐在夜色中,站姿恢复如常。
直至SUV彻底消失在街角,他缓步走到路边拦了辆滴滴。
苏聿报出那座墓园的地址,半小时后,熟悉的标识映入眼帘。
空旷沙地上突兀地停着辆迈凯伦,苏聿单手插进上衣口袋,银色轿车的尾灯应声而亮,在黑暗中犹为醒目。
驱车返回市区时正值晚高峰,车堵在快速路上迟迟未动。
苏聿将袖子撸至手肘,坐姿随意散漫,车窗徐徐半启,凉风霎时扑在小臂上。
他恍然意识到夏天快结束了。
苏聿解开手机,拨通了微信列表里其中一位联系人的电话。
“苏总。”男人语气恭敬。
“通知研发部,明早九点,十三楼5号会议室。”苏聿淡声吩咐。
端木沂立即应道:“我明白。”
末了,他想起什么,嗓音透着惊讶:“苏总,人事部收到一份简历,应聘者毕业于洛杉矶UCLA大学,雅思和托福的分数高得离谱。”
“UCLA毕业时要求雅思六级。”苏聿无语地揉了揉眉心,不掩嫌弃,“有点常识。”
知道老板怼人不留情,端木沂不敢多说,匆忙道歉。
前方道路骤然畅通无阻,苏聿掐断电话,重新发动了迈凯伦。
市区过了七点才正式步入夜生活。
汉庭酒店楼下是B市有名的小吃街,余偌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被嘈杂人声吵得睡意全无,干脆套上帽衫,晃悠出门。
他心里稍许郁闷,刚好逛街散散心。
Daniela的语音轰炸过来时,余偌正对卤味摊主说:“三个鸭翅,不麻少辣。”
“Oh.” (噢!)Daniela有些不可思议,“Are you having breakfast right now?”(你在吃早餐吗?)
余偌无奈至极:“midnight snack.”(夜宵。)你见过谁大早上啃鸭翅?
“Haha.” (哈哈。)Daniela笑声爽朗,“I forgot about the time difference. What day's your flight? I'll have Vesin pick you up.”(我忘了有时差,机票定在哪天?我叫Vesin去接你。)
“我……”余偌顿了顿,如实回答,“I’m not going back.”(我不回去了。)
Daniela瞬间提高音量:“What? Are you really?(什么,你认真的?)”
“I applied to a research company in the capital.”(我在首都的一家科研公司投了简历),余偌好脾气的解释,“Interview tomorrow.”(明天就去面试。)
电话另端没了声音,余偌拎着热气腾腾的鸭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Daniela嗓音轻快:“Alright, I respect your decision.”(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余偌“嗯”了一声,现在的姿势不太方便接电话,他刚想道别,Daniela蓦地变了语气:“So you’re not coming back to America ever again?”(这么说,你永远都不回美国了?)
余偌随口道:“Guess so.”(大概吧。)
通话结束后,他将手机扔回衣兜,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张英俊而欠揍的脸。
蹭车蹭得这么理所当然,显然没把他当陌生人。
更要命的是,他脸红个什么劲儿?余偌心道,要是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