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余偌的鬼画符,那只刺猬栩栩如生,睁着点上去的眼睛,和男生大眼瞪小眼。
余偌争强好胜的劲儿一上来,恼火的情绪顷刻间填满胸腔:“画的什么玩意,鬼来了都认不出。”
这话恰好被不远处的夏逸飞听见,男生伸着脖子看过来,有些惊讶:“挺形象的,这不是刺猬吗?”
苏聿还捏着那根树枝,在刺猬旁边添了个爱心。
余偌抱着肩的双臂倏地垂了下去,顷刻间手足无措,满脸慌乱,压低声音凑近他:“你干什么?”
苏聿偏过头:“现在认出来了?”
“……”余偌捏紧拳头,又气又想笑,最终只是胡乱抹去了那颗略显歪扭的爱心。
成人礼当天乌云密布,天气预报不准,雪花洋洋洒洒,将学生清扫干净的人行道毁于一旦。
活动地点临时更改,大礼堂内灯火通明,开了两个小时空调,室内温度也丝毫不见回升的迹象。
赵向寒踩着高跟鞋,老远就听见鞋跟扣地的“嗒嗒”声。她随着老师的指引入座,短暂环顾四周,似在寻找谁的身影。
余偌发现她时,不免心生疑惑:“家长和学生分开坐?”
苏聿握着手机,视线垂落在屏幕上,听到男生的询问,抬眸扫了眼人群:“不太清楚。”
“苏少爷。”男生身侧冷不防冒出个人,吓得余偌差点拿不稳手机。
苏聿没什么反应,拍拍吓奓毛了的男生,头也不回:“家长席位不在这,你走错了。”
助理赔着笑脸,半鞠一躬:“实在不好意思,夫人让我转告您,将考虑好的答案以书面的形式表达,我会将信封交给她。”
“啊?还要写信?”虽然知道稍欠礼貌,余偌还是忍不住问。
“是的,先生。”助理笑笑,“这是成人礼的必要流程。”
男人走后,余偌不满的嘟囔:“真是麻烦。”
垂在身侧的手蓦然被人抓住,苏聿的手指冰凉的贴上他的手背,两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十指相扣。
余偌下意识挣了挣,反而被握得更紧。
苏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让我牵一会儿。”
余偌头皮发麻,奈何男生现在貌似心情不好,他闷闷的应了一句:“哦。”
苏聿盯着席间助理的背影,前日葬礼的回忆骤然涌入脑海。
苏家没有公开苏老爷子的死讯,老人的病情恶化的猝不及防,短短一周内进了四次抢救室,医生宣布已无力回天。
亲朋好友一袭黑衣,皆哭的稀里哗啦,面无表情立在人群中间的苏聿显得尤为突兀。
苏母面上挂不住,吩咐佣人准备一瓶胡椒粉:“你好歹表示表示。”
苏聿忽然问她:“你考虑过我的未来么?”
这是母子见面后苏聿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很严肃。
苏母动作微不可察的僵硬一瞬,表情管理做的非常到位:“说什么呢,我是你妈。”
苏聿瞥了眼不停凑过来的女生,浓郁辛辣的香水味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孙家做房地产生意,在圈内小有知名度,不知有什么利益瓜葛,苏老爷子硬要自己和孙家的大女儿联姻。
孙总的女儿孙曦芮被惯坏了,性子娇蛮又任性,此刻不顾葬礼悲伤的气氛,连挤带撞的穿过人群,不断靠近他。
苏聿起先没察觉,直到周身被刺鼻的香水味笼罩,让人难以忽略。
他面色不善,毫不避讳道:“我不会和她有任何交流。”
苏母在瞬间失去表情管理。
她冷着脸,嗓音有些哑:“别乱说,你知道是谁?”
苏聿彻底无话可说。
人们在低头默哀,墓地一片死寂。
苏聿和女人四目相对许久,忽然毫无预兆的转身,大步离开葬礼现场。
苏母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腿沉重到难以挪动半分。
她慌忙招呼一旁的助理:“尽快跟上苏聿,别让他走了。”
助理一路小跑,追出去老远。
他估摸着这距离人们大概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便扯开嗓子喊:“苏少爷。”
苏聿充耳不闻,脚步没停。
助理跑着还没人家走得快,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喊了一声:“苏少爷!”
苏聿似是嫌烦,终于停下脚步:“刘助,您请回。”
助理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葬礼还没结束,请苏少爷稍等片刻再离场。”
“我还有事。”苏聿掀起眼皮,神色漠然,“失陪。”
“苏少爷。”助理想起苏母的嘱咐,有些为难的开口,“孙家潜力无限,孙曦芮小姐容貌可佳,为什么您就是不愿意?”
他该怎么说?坦白,还是继续隐瞒,被这些人变本加厉的控制?
苏聿表情不变,语气却冷的掉冰碴:“无可奉告。”
他不确定余偌是否愿意现在就将恋情公之于众,也许两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庄严肃穆的国歌骤然将回忆撕裂,礼堂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右手依然被牵着,余偌掐他的手背:“发什么呆,站起来啊。”
这人怎么回事,叫他也不应。
苏聿蓦然回神,起身时淡声解释:“抱歉,没听见。”
余偌白了他一眼:“松手。”
男生听话的把手松开了。
众人神情专注,歌声整齐划一。
国歌响完,校长端起话筒:“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学生们迈入成人行列的重要时刻……”
余偌越听越不对劲,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我好像没满十八。”
“嗯。”苏聿不紧不慢道,“还有一百六十三天。”
“记这么清楚?”余偌哑然失笑,“我凭什么比你小?”
苏聿有些好笑,抬手戳他的脸:“这话不该问我。”
正在分发信封的范莹皱起眉:“别交头接耳,安静。”
席间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余偌靠着椅背,有些犯困。
信封捏在手里,稍许发皱。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不擅长抒情,写什么都觉得肉麻。
思考片刻,余偌捞起扔在一旁的圆珠笔,随意写下四个字。
成年快乐。
苏聿不着痕迹地偏过头,看清纸上的内容,捏着笔的手指僵了僵。
校领导发言完毕,台下掌声雷动。
刘助的脚步里混杂其中,男人近乎悄无声息地离开座位,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苏少爷,夫人有事吩咐,我先失陪。”
苏聿将信封折叠整齐递给他。
刘助双手接过信封,转身告辞。
学校为了营造气氛,在礼堂的出口处搭建拱门,美名其曰“成人门”,家长与学生须携手同行。
余偌后知后觉出尴尬。
有家长读了信,当场潸然泪下,煽情的音乐在此刻无比应景。
感人的确是感人,能不能换种方式?背景音乐换了吧。
余偌抚着额不敢抬头,面前的女人捏着信封笑得和颜悦色。
赵向寒不急不徐将薄薄的一张纸展开,笑容还在。
余偌不明白她为什么盯着四个字看了半天,眼神直勾勾。
四周是乱哄哄的人群骚动,赵向寒猝然眼眶一红。
“妈?!”余偌瞬间不知所措,“您是不是拿错信了?哭什么啊?”
赵向寒从挎包里摸出手绢,轻拭眼角:“我没事,眼睛有点疼。”
人群流向出口处的巨大拱门,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穿过‘成人门’,便意味着孩子由此走向成熟,各位家长请在门侧领取《宪法》等校方提供的成人礼,至此仪式结束。”
赵向寒起身时,挎包应声落地。
余偌撑着扶手弯腰捡包,抬头时,眼前出现一双熟悉的黑白相间运动鞋。
苏聿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上。
余偌恍然大悟,这人也是够惨,手都没人牵。
赵向寒攥着挎包,有些意外:“小聿过来了?”
“阿姨好。”苏聿站姿端正,语气礼貌。
一到长辈面前就装三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