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莹站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
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皱着眉,打开手机拨号。
号码输了一半,刷脸成功的提示音猝然响起。
苏聿手还搭在门把上,面无表情的冲她点点头:“范老师,请进。”
范莹礼貌地颔首,笑容和蔼:“那我打扰了。”
楼梯尽头的拐角,余偌听着两人的对话,捂住嘴半蹲在地向楼下观望。
范莹到访太突然,他来不及离开,慌不择路躲去了二楼。
苏聿将班主任迎进屋,默不作声的瞥了眼楼上。
少年自墙壁后露出的浅栗色脑袋明晃晃提示着二楼有人。
苏聿轻咳一声,礼节性的为班主任拉开椅子:“您先坐。”
余偌听不清楼下的动静,心里有些着急,又不敢探出太多身子。
头顶忽而投下一片阴影,他错愕的抬起头,苏聿已经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垂着眼笑的明目张胆。
“你没藏好,男朋友。”
余偌无语的抿了抿唇,站起身扯住他的袖子,把人往身侧拽:“少废话,你想要我往哪躲?”
苏聿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去我房间。”
“……哦。”余偌被拍的熄了火。
苏母很准时,站在玄关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仪态得体的在沙发落座。
客厅的暖光落在茶几上,杯子里水波荡漾。
范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几张纸,语气不疾不徐:“苏聿的成绩很优异,尤其是在物理学科方面,已经是省内顶尖的水平。”
苏母微微挑眉,搭在膝盖上的手颤了颤。
“如果后续没有出国的打算,”范莹的指尖在纸上轻点,“可以考虑保送这几所学校……”
“我不走保送。”苏聿骤然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谢谢范老师。”
范莹手指僵住,还未重新出声,三人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咣当。”
苏母抬起眼,面露疑惑:“什么声音?”
“没关窗户。”苏聿面不改色的扯谎。
苏母没太在意,端起茶壶满上范莹面前的杯盏:“范老师,保送的事以后再考虑。感谢您对我儿子的关心。”
说来可笑,苏母不太了解苏聿的性格。能当面拒绝老师说明他压根没将保送这条路纳入人生规划里,再多言也无意义。
范莹又简单嘱咐了几句,起身告辞。
送走班主任,苏母站在空旷的客厅内欲言又止。
苏聿亦不作声,毫无情绪的看着她。
良久,苏母收回视线,扶着额叹气:“你考虑好就可以,我不过多做干涉。”
“嗯。”苏聿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
临走前,苏母挎着手提包,还是没忍住:“你外祖父最近身体不适,有空和我一起去探望一下。”
苏聿绷着唇角,随意应道:“好。”
直到苏母的身影在一楼彻底消失,余偌才战战兢兢的捞起滚落在地的手机。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方才男生说的话。
苏聿为什么放弃保送名额,他以后要接手家里的公司么……
脑门猝然被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苏聿笑着收回手,故意打趣他:“手机烫手?”
“没拿稳。”余偌尴尬的摸摸鼻子,满心的疑惑在此刻喷涌而出。
“你为什么不保送啊?”余偌歪着头,狐疑的挑了挑眉,“那些学校你不喜欢?”
苏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没变:“嗯。”
余偌万分不解:“那你喜欢……”
“我喜欢你。”苏聿注视着他,眼底波涛汹涌却很难被人察觉。
余偌怔了一瞬,想出口的话在嘴边盘旋,又迟迟发不出声音。
他最终选择将问题咽回肚子里,转移了话题。
算了,来日方长。
天色不早,晚秋仅剩的蝉趴在树杈上不绝不休的鸣叫。
余偌回家后难得翻开了数学练习册想临阵磨枪,做了不到五分钟又烦躁的将笔甩回桌面上。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余偌犹犹豫豫,最终把手放了下去。
明天考试,还是不打扰别人休息比较好。
次日模拟考,第一考场一号座位是空的。
苏聿请假了。
余偌路过一考场时特意往里面瞟了几眼,路过的女生窃窃私语,恰好被他听到。
“这是他第一次在考试的时候请假吧……”
“天啊,为什么?”
余偌步伐一僵,险些左脚拌右脚摔倒在地。
半个小时前发出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余偌骤然想起昨天苏母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外祖父不是身体不舒服么,应该是请假去了医院。
杨城人民医院。
苏母握着病例的手直颤,打了好几层腮红的脸上惨白一片。
苏聿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沉默的听着她絮絮叨叨。
“真的没出错吗?再做一遍检查,这不可能……”苏母将病例抖得哗哗响,慌乱之余差点撞翻护士的手推车。
苏父扶稳她,眉头紧皱:“小心。”
“不可能,一个腿疼就……”苏母说不下去了,掩住脸大颗大颗掉眼泪。
苏聿的外祖父早些年患了高血压,平时在国外疗养。
一周前老人家突然腿疼,严重到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回国体检后确诊骨癌晚期,医生说活不到两个月。
苏母还在无声的哭泣,丈夫在一旁皱着眉安慰。
医院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各种奇怪又苦涩的药味,苏聿不太想继续待在这里。
护工小心翼翼的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走了过来。
苏老爷子看着还算精神,完全不像重病缠身,他冲不远处的少年招招手:“小聿来了。”
苏聿没动,护工不敢说话,沉默的推着人停在他面前。
“怎么不和姥爷问好?”苏母忍着哭腔强颜欢笑的打圆场。
苏老爷子咳嗽两声:“太久没见面有些生疏,待会就好了。”
苏聿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始至终默不作声。
“成绩有没有退步?”苏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说的话你都记着吧?”
苏聿躲开他的触碰,没作声。
苏老爷子无奈的摇头:“你这孩子。”
他撑起手臂,从轮椅上直起身:“我没多少天活头了,你和孙总女儿联姻的事趁早想清楚,你们门当户对,没什么不合适的。”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
苏聿动了动嘴唇:“我是……”
“17号苏先生,请到三号诊室就诊。”冰冷的语音播报毫不留情的打断他,护工眼神僵住,细声细语的开口道:“苏老,到您了。”
“过去吧。”苏老爷子轻微颔首,不满的瞥了还立在原地的男生一眼,“最好在我死前听到你的答复,你要记住你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
苏聿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碍于太多长辈在场不好直接怼人。
他冷冷的扔下一句“祝您早日康复”,转身就走。
“苏聿!”苏母挣开丈夫,脸色骤然大变,“给我回来!”
苏聿脚步放慢,仍旧没停。
苏母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扯着人拐进消防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