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气极反笑：“滚，你才做噩梦。”

当晚余偌真就失了眠。

但不是因为做噩梦。他和某人聊的太晚，时针划了一个又一圈，直逼数字十二。

窗外繁星点点，空无一人的客厅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因为白天夏逸飞所言，余偌有些发怵，灯都没开摸黑出了房间，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

一楼的感应灯接连亮起，佣人为余重国拉开大门。

男人手机举在耳边，似在跟谁讲话：“……我知道，我忙完就过去。”

“爸？”余偌握着冰凉刺骨的扶手，迟缓的叫了一声。

余重国抬起头，眉眼又沧桑了几分：“你去睡觉，我回来取个东西。”

余偌“哦”了一声，转身回到房间把门关严。

桌子上的手机还亮着，男生俊俏的五官匿在黑暗里，显出几分柔和。

苏聿的嗓音像叮咚作响的泉水，温温柔柔在余偌心上流淌：“去做什么？”

余偌一屁股坐回椅子，习惯性向后靠了靠：“家人回来取东西，我以为进了小偷。”

晚上的风似乎小了点，树影交错纵横，在玻璃下投下骇人的黑影。

余偌佯装镇定的抱着肩膀，耳边响起男生低低的哼笑。

苏聿的声音经扬声器传导后显出几分磁性：“睡不着？”

余偌倏地改变抱臂姿势，坐的板板正正：“没。”

“真的吗？”苏聿直截了当的拆穿他，“你今晚看起来很紧张。”

余偌条件反射似的要怼人，潜意识里，他认为向别人暴露弱点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苏聿算不上别人。他有时会对他产生异样的想法。

余偌心道，偶尔依靠下这个装货也不是不行。

他清清嗓，把脸凑近摄像头：“苏大少，你还会治失眠？”

屋内只亮着盏小夜灯，散发幽幽橙光。

苏聿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椅子上起身，消失在屏幕里。

余偌攥着手机倒回床上，看向视频那端空荡荡的书桌：“喂，人呢？”

不一会，男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可视范围内，手里多了本练习册。

余偌翻了个身，半边脸陷进枕头里。

他盯着那本练习册发怔：“？”

耳边响起书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苏聿声线清冽平静，念出纸上的内容：“已知正方体ABCD-A??B??C??D??，棱长为a……”

余偌敲敲屏幕：“干嘛呢？”

夜色渐浓，星星藏进云里，隐去最后一点微光。

苏聿顿了顿，指尖蹭过印着黑墨的白纸：“讲数学题。”

“大半夜讲数学题？”余偌平躺在床上，心率逐渐加快。一小块暖黄的光晕投在少年的脸上，映亮了他眼底的星星。

“也可以理解为哄你睡觉。”苏聿抬起头，淡然解释道。

“！”床铺上的男生一个激灵，翻身回来用手掌盖住摄像头，也盖住了自己脸上瞬间慌乱的神情。

谁教他数学题就能助眠的？这种办法对余偌一点用都没有，可是现在……

“你非要说得这么直白吗？！”余偌红透了脸。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男生微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再试一次。”

余偌没应声，也没将手拿开，听筒里传出苏聿冷淡又掺着几丝温柔的嗓音：“Full many a glorious morning have I seen……”

苏聿的英语发音很标准，又和听力音频里字正腔圆的朗读者不同。

余偌迷迷糊糊的想，有点像美国电影里人气很高的男主角。

少年的视频画面漆黑一片，人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但苏聿知道他在听。

英文单词被清晰流畅的读出来，余音缓缓环绕在封闭的房间内，化作静谧夜晚里的交响曲。

苏聿忽然听见男生咕哝了一句，声音极轻：“……这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端是平缓而细小的呼吸，宣告身体的主人已陷入沉睡。

余偌没能等到苏聿那句同样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文。”

Full many a glorious morning have I seen.

多少个明媚辉煌的清晨，我看见。

Flatter the mountain tops with sovereign eye.

威严的朝阳把四射光芒洒满山巅。

Kissing with golden face the meadows green.

它那金色的脸儿贴紧碧绿的草原。

Gilding pale streams with heavenly alchemy.

用上界炼金术使惨淡的溪水璀璨。

Anon permit the basest clouds to ride.

然而倏忽之间，飘来了片片乌云。

With ugly rack on his celestial face.

黑沉沉横过它那庄严和煦的面影。

And from the forlom world his visage hide.

竟使得被遗弃的下界难睹其尊容。

Stealing unseen to west with this disgrace.

它于是羞羞戴耻沉落于碧霄九重。

Even so my sun one early morn did shine.

我的太阳也曾经如此地四射光芒。

With all-triumphant splendour on my brow.

在一个清晨，辉煌于我的前额之上。

事实证明，英文诗具有很好的催眠作用。

翌日上午，余偌被一阵恼人的门铃声惊醒，枕侧的手机不知疲倦的响个不停。

窗帘挡不住秋日的阳光，刺的余偌眼睛生疼。他抬手遮住眼帘，倾身捞起“嗡嗡”震动的手机。

屏幕已被条条框框的通知堆满。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余偌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在第二十八通电话挂断的前一秒接起。

“我靠。”那端的夏逸飞冷不防被吓到，爆了句粗口后急慌慌的出声，“兄弟，你还活着呢？怎么了这是？”

“少诅咒我。”余偌穿鞋下床，注意到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你假也不请，电话不接，我们还以为你出事……”夏逸飞话说了半截猝然止住，顿了几秒才道，“没事就好。莹莹让聿哥去你家找你了。”

睡蒙了的余偌倏地瞪大眼睛，楼下无休无止的门铃未曾停止半分。

片刻后，他气喘吁吁的拉开大门。一身校服，面容清隽的男生正立在门口，手指悬在门铃按钮的上方。

阳光倾泄而下，苏聿周身透着股清爽的气息，靠近时如沐三月春风。

余偌抿着唇偏开视线，侧身让男生进屋。

一楼客厅宽敞明亮，苏聿站在一室细碎的阳光下，轻轻松了口气。

清晨时通话中断，他以为是余偌不小心碰到手机，便没有再打过去。

余偌赶在对方开口询问前解释道：“没听见闹钟，睡过头了。别一惊一乍。”

苏聿松开攥紧的手心，很淡的“嗯”了一声。

下楼时太匆忙，印着棕色小熊的睡衣还松垮的穿在身上。余偌回房间换了校服，拿上书包返回客厅时，苏聿正微俯下身，打量水族箱里的绿壳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