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脑子短路，思索一会才恍然想起放学前自己和孟尧的谈话内容。

这么记仇。

余偌蹙着眉瞟向他：“……会。”

离开花鸟鱼虫市场时，余偌手里只拎了那盒乌龟。

他忽然没了养花的兴趣。

余偌一向对宠物没什么追求，在套圈小摊前驻足，纯粹因为那些杂七杂八的礼品中只有乌龟是活物。

他看不惯生命被利益的枷锁困住。

余偌趴在桌子上和小乌龟对视，乌龟不躲不藏，伸直脖子吐着泡泡。

这样被别人看到指定会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

余偌碰碰它的鼻子：“你要谢谢苏大少，知道么。”

乌龟触电般往壳里缩，表示听不懂面前的人类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自习课时，班主任又一次神出鬼没地潜伏在后门。

余偌看见玻璃窗上映出那张熟悉的脸，倾身把前桌的椅子踹得砰砰响。

可惜他提醒得太晚，范莹已经走进教室，目标明确地站在夏逸飞身边。

男生正打到关键时刻，手指快将屏幕划出火星子。

一股不可抗力猝然降临，手机转瞬间被女班主任抢了过去。

夏逸飞愣住片刻，抬头便看到班主任阴沉至极的面孔。

范莹怒目圆睁：“还玩！要高考了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夏逸飞在心里悼念手机两秒钟，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发呆。

班主任慢悠悠巡视了一圈，在讲台旁坐下：“我看着你们，谁敢溜号。”

顶楼天台秋风凛冽，铁门“哐哐”撞击墙壁，混着呼啸的风声不停刺激人的耳膜。

陆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栏杆俯下身，急促的喘息着。

男生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空荡荡的界面上只有一条短信。

陆雯软硬兼施，好话说尽，王念依旧执迷不悟，死活不愿将孩子打掉，他心仪很久的外校女生还因此与自己断了联系。

上午十点左右，王念忽然发来短信。

152****：我们在天台见一面，你把钱给我，我会去做流产手术的。

陆雯以为她终于想通了。通往天台的门没锁，风太大，他费了好大力气控制住左摇右晃的铁门，抬头的瞬间头皮发麻。

少女坐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长发随风在空中飘动，糊住了半边脸。

围栏挺高，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王念哆嗦着嘴唇，风将她的声音吹到陆雯耳边。

“阿雯，我们复合吧。”

陆雯捏紧拳头，颈侧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你精神病啊？！不复合你就跳下去是吗？”

只要以死相逼就可以了。王念想，没有人不惧怕死亡。

脚下是学校的绿化带，树叶已金黄一片。偶尔有整齐的读书声传到这里，顷刻被风声掩盖。

王念离这一切近在咫尺，又遥远至极。

她背对着陆雯，自然看不见男生愈发阴冷的表情。

陆雯脸上一寸寸结了冰，拳头捏得“咔咔”直响。

王念扶着铁栏，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天空蓝得像块纯洁无暇的水晶，一朵云都没有。

王念望着那片天，却觉得压抑，压抑得像马上要掉下来砸中她。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王念的手被秋风吹去最后一丝温度，“阿雯，我不是小姐，你重新和我在一起行不行，你还爱我吧？是爱我的对吧？”

陆雯死死盯着少女的背影。

王念的话语在耳边化作模糊不清的音节，“怀孕”两个字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在男生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真是没完没了。要不然直接弄死她算了，反正她也不想活。

陆雯很清楚自己以后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不趁着年轻浪荡实在可惜，他不会接受就此束缚在女孩身边。

但是她太烦了。自己明明给了她很多钱，王念比他经历过的每一位都难搞。

如果王念成了死人，是不是就永远无法纠缠自己了……

王念的身体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上来前打了很久腹稿，此刻竹筒倒豆子般不停的诉苦水。

天台只有风声和女孩哽咽的哀求。陆雯许久没有反应，保持沉默不语。

王念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眼泪忍不住要落下来。她揪着校服裙子微微转身：“阿雯，能不能……”

陆雯的眼神像把闪着寒光的刺刀，直直刺向她。

他们距离很近。王念记得挺清楚，这是分手后两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腹部骤然受到巨大力量的冲击，王念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大睁的瞳孔里漾着不解和绝望。

但是没有恨。

天台的大风很好的掩饰了男生的脚步声。王念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向后仰倒，尖叫呼之欲出，却被风堵回喉口。

女生的眼睛里只剩那片蓝的纯净的天空。

为什么天总是这样蓝呢？妈妈说，她出生那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爸爸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化作天使在云上保佑她。

她第一次体会到恋爱的滋味，微风和煦，天气依然很好。

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阳光灿烂热烈，晃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Jay的《晴天》在耳机里循环播放好几百遍。

王念盯着不断旋转的天空，仿佛在一瞬看见了爸爸。

爸爸，我不喜欢晴天了。

能不能降下一场雨，将我的血冲刷干净？

讲台上的范莹毫无征兆的“呼”一下起身，临近的同学不明所以，被吓了一大跳。

女班主任神色严峻，迈开步子向教室外走去。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走廊内炸响。

范莹走的迅速，转眼便没了踪影。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师出于什么原因，丢下整间教室的学生匆匆离去。

夏逸飞左顾右盼，猫着腰溜到讲台上偷走班主任来不及收起的手机。

窗外树枝摇曳，金黄的落叶下雨般洒了满地。风刮在玻璃窗上，发出一种类似指甲盖抓挠的噪音。

余偌停下笔，小声嘟囔：“今天风怎么这么大？”

他向后靠了靠，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在头发里摩擦。

这个距离对于苏聿来说正正好好，他的手陷在男生柔顺软乎的棕发里，撸猫似的揉了半天。

余偌轻轻“啧”了一声。

男生并未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弄疼你了？”

那倒不至于。余偌咬了咬嘴唇，很小声的通知他：“你的手……”

少年的声音猝然停止。

余偌竖起耳朵，试图听清混杂在风声里，“呜呜呜”的奇怪动静。

苏聿挑起他的一缕头发：“怎么了？”

余偌定了定神，有些迟疑：“你有没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男生指间捻着那缕软发，淡声道：“没有。”

教室里有人抱怨：“谁呀这是，在校园网发这么血腥的照片。”

夏逸飞晃荡着椅子，胳膊肘拄在后桌的桌子上：“P的吧，莹姐怎么还不回来？”

余偌捅捅他的小臂：“什么照片？”

微信弹出“夏狗”的消息，夏逸飞甩过来一条链接：“诺，兄弟自己看。”

余偌犹疑几秒才点进去，手机屏幕一片空白，显示该网页不可查看。

他皱着眉：“看不到。”

“帖子怎么没了？”夏远飞拇指上下划动，表现的不是特别在意，“应该是删掉了吧。一张照片而已，别被吓得晚上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