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昭僵着身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垂下眼，眸光如水泛起涟漪，声音低不可闻：“夫君，不想？”

他们一日未圆房，陆老夫人便一日放不下心，说不定赶在娘亲与小妹入京前，陆老夫人就会厌了王乐昭，世上唯有一物她不会去赌，他人的真心。如今看在王乐昭愿意顶着骂名嫁入府，处事安分，或许心生怜意，可往后呢，一个不被夫君接纳的夫人，陆老夫人当真会向着她？

真到如此地步，她绝不会强留，只是眼下陆珏夫人的身份，她还不能失去，王乐昭实在不愿在最后关头横生枝节，陆大郎君的品行自然在赤敛有口皆碑，但万一呢，她承受不起这个万一，不是不能赶去赤敛，可娘亲与小妹需养伤多日，届时势必要在赤敛停留多日，如此一来，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汹涌而至时，娘亲与小妹岂会不受到影响，王乐昭不忍见此情景。

论私心，王乐昭亦有。

倘或，两人真正做了夫妻，陆珏的态度会不会转变一二？他们也许能有她期望的以后。

王乐昭明知自己这般念头显得无比可笑，一面唾弃，一面却又抑制不住的手脚发颤。

她心底深处，依旧想与陆珏有个安稳的以后，有些事岂能真如砍瓜切菜一样毫不拖泥带水，果能如此，也就不会教人肝肠寸断，还偏要藕断丝连，鬼打墙一般出不得。

王乐昭苦笑无言，在心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之后，她再不会开口问询，情思再难断，日子久了，也会慢慢淡去，人总要向前看的，她不会被困住。

绝不。

王乐昭霎时间生出释然平静之感，仿佛真的不在意陆珏的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沉默等待他的答案。

陆珏没有让她久等，语调淡漠：“嗯，不想。”

他不欲放纵自己，男女之情，陆珏一向看得极淡，对所谓□□交欢，更是嗤之以鼻，更何况，她显然没有准备好。

既然如此，情欲终究下乘，陆珏岂会为难她，非是君子所为。

说话时，他拢住她的右手，漫不经心把玩着，两人此时一个上身仅着亵衣，一个腰带丢在床脚，寝衣大敞，这般贴在一起，彼此肌肤相亲，呼吸近在咫尺，宛如耳鬓厮磨的恩爱夫妻，只消一个眼神便要天雷勾动地火。

实则，陆珏已经冷静下来，呼吸平稳，而王乐昭听完他的回答，如同给人抽了一耳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说不出半句话。

有些事，希望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起初，王乐昭撒了谎，本想着日后总有机会解释清楚，可一步错，步步错，这一切像是有人在冬日不惧寒风刺骨，堆了个大雪人出来，结果夏日一个过路人误打误撞认领雪人，得到了一枝春日海棠，可海棠合该属于冒着风霜也要亲手堆出雪人的人，而不是夏日的过路人。

从欺骗与谎言中生长出的所有花木，终有一日会枯萎凋零。

王乐昭闭上眼，与陆珏明明紧紧相贴，却又遥不可及。

陆珏环住她的腰肢，蹙起眉峰，太瘦了，他抬起身来垂眸看她，发丝披散，落于锦被，与她的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陆珏眼角余光无意瞥见这一幕，心底某处似有春风轻拂，有什么悄然生长，他忽然不敢看向王乐昭，视线转开，压下这股微妙情绪，觉帐内燥热难耐，一把掀开锦帐，匆匆丢下一句：“你先歇息。”

王乐昭拾起外袍，未出声，目送陆珏走出屋子，她满腹心事躺在床榻上，等陆珏随意冲了个冷水澡回来，她已睡熟。

陆珏竟顿感轻松，他吹灭烛火，小心翼翼躺下，扭头看了会王乐昭的睡颜，想着明日要做的公务，他沉入梦乡。

陆珏生平第一次，半夜惊醒。

他猛然睁眼，呼吸急促，玉白耳尖染上绯红，片刻后，陆珏想起什么，掀开锦被，目光瞬间凝滞，被誉为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侧目的陆二郎，脸色骤沉，紧接着眼神慌乱望了眼身旁的王乐昭，见她呼吸有序，他轻呼气，指尖攥得发白。

半晌后，陆珏低低叹气，认命起身沐浴，经过一处时，不忘俯身捡起一物这次他不再回房，径直去往书房，惊得门外的周回顾不得睡意，快步跟上，结果给郎君视线不悦的瞥了眼，他老老实实停步，郎君今夜似乎气性格外大，周回默默心想。

陆珏语调冰冷道：“回去守着。”周回一句废话也无，立刻回身，转眼消失。

孤身一人的陆珏站了半天，脸色阴晴不定。

翌日王乐昭醒来，身侧早已冰冷。

接下来几日，陆珏行色匆匆，似乎有意疏远王乐昭，白日归家一日比一日晚，问起便是陛下召见，政务繁忙，夜里不是睡书房，就是通宵处理事务，每日按摩之事，也交由青花来做。王乐昭每每亲身去请，皆被拒之门外。

迎接她的是冷若冰霜的言语：“夫人请回，不必等我。”

“我尚有正事，你自去歇息。”

“若无事，还请夫人莫要来打扰。”

最后一次，王乐昭努力平静，笑答：“好。”

不想，不愿，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