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陆珏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日王乐昭匆匆离去的身影，总是萦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而且，她也不再派观雀来了，换了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厮，每日例行公事般走一趟便回去。
陆珏破天荒因公务以外的事而烦躁不已，底下的六部官员人人自危，生怕哪里惹了左仆射的不快，招来祸患，陛下又向来信重左仆射，到时候哭也无处哭，有人耍起小机灵，揣测陆仆射的心思，吴三娘生辰近在眼前，大人多日不归家，莫非是因吴三娘的缘故与家中夫人闹了矛盾？
陆仆射果然对吴娘子有心，如今恐怕是苦于家族那条男子四十无后方可纳妾的家规才这般积郁？
此人越想越觉有理，那王氏女如何比得上当朝吴太傅的亲女，更别提吴娘子与陆仆射有那青梅竹马的情谊了，于是他得意洋洋向陆珏献策，似乎能看到自己的前途无量。
“以大人的权势，不必这般顾虑，寻个由头休掉王氏，天楚王氏但凡有聪明人，自不会因一女子与大人交恶，到时民间言论，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一番话，听得祁安大为震撼。
从来只有怕死的人，这位上赶着找死的仁兄，当真难得一见。
这位以为能就此得了陆仆射青睐的聪明人，当日便顺利滚蛋了，确实前途无量，前途都一眼看到头了，可不是无量嘛。
此间事了，陆珏若有所思。
她是不是误会？所以吃味，这才……
自动忽略掉自己当日的言语，陆珏得出答案。
王乐昭是吃醋了。
念头一起，陆珏忽然心境通明。
忌忮，人之常情罢了。
他不觉得有多么难以接受，不过陆氏主母，需心胸开阔，往后要与她好好说说此事才是，情难自禁，能体谅，但会令人厌烦。
正值府里派人来问，陆珏便顺势答应，小厮明显错愕，手忙脚乱，祁安与周回对视一眼，彼此皆有笑意。
比起那些官员，他们陪在郎君身侧，才是最辛苦的人。
周回去准备马车，祁安随陆珏往外走。
陆珏随口道：“府里如何。”
小厮头也不敢抬，细声回道：“夫人这些日子挂念郎君，时常问起郎君呢，少夫人说郎君为国事操劳，安慰夫人宽心，夫人便夸少夫人稳重，老太君最是惦记郎君，叫小的日日候在这里。”
祁安直呼要糟。
陆珏忽然停步。
小厮吓了一跳，忐忑不安地扣起衣角。
随后，只听得郎君淡漠的嗓音：“是老太君吩咐你来？”
小厮老老实实点头：“不敢欺瞒郎君。”
祁安开始担忧今晚恐怕又得睡冷冰冰的值班房了。
天可怜见，不晓得郎君，但他真的睡够了。
周围尚有路过的官员向陆珏行礼问安，亦有打趣的话语。
“陆夫人又派人来接仆射了，大人好福气。”
“陆夫人真是情深意重啊。”
“若我家夫人能有此心就好了。”
“你？你先能从书房搬出去再说吧。”
前些日子，王乐昭日日派贴身侍女来青蚨坊这边的衙署，对左仆射各种嘘寒问暖，可把兵部一些个大老粗羡慕坏了。
说来也是趣事，前些日子，年过四旬的兵部侍郎回家吵着要自家老妻明日来接自己，毫不意外挨了夫人的嘴巴子，翌日顶着脸上红掌印来上朝，此人颇为得意：“看什么？陆右丞虽有夫人来等，可右丞没有老夫的巴掌印，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指不定谁羡慕谁。”
作为管辖六部的宰执之一，陆左仆射有个人尽皆知的好习惯。
从不留隔夜仇。
侍郎大人前脚吹完牛，后脚就被架到演武场，美其名曰切磋，给陆珏揍得鼻青脸肿，不得不让家里人来接，也算圆了念想。
说回眼下，陆珏从容与他们点头示意，在众人艳羡目光中，坐上陆府马车，扬长而去。
不知不觉中，天边漫上炽烈霞红。
青花守在外间，脑袋放空，猛然间听见里面传来一记清脆响声，惊得青花抬脚便要入内察看情况。
“出去。”
郎君沉沉的声线带着怒气，气势凌厉迫向青花。
青花僵住，想了想，怂怂转身。
她打不过郎君，再者，马嬷嬷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青花耳尖，方才听见一道先于郎君响起的声音，半羞恼半惊愕，低低道：“让开啊。”
怎么瞧，也不像需要青花去救的样子。
青花继续发呆。
重重纱幔后，两道气息交缠在一起。
王乐昭身上的月白寝衣经过刚才的挣扎，腰带散了，衣襟开了，实在混乱，双手更是被他一只手箍住扣于头顶，陆珏极小心避开她的伤处。
这般受制，她却无暇顾及，一双眼眸愣愣盯着眼前人。
陆珏玉白俊丽的脸庞上，多出了淡淡的红印，他已然翻身上榻，长腿压住她的腿，一手撑在王乐昭脸侧，乌黑长发沿利落肩线垂下，素衣半敞，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腹，他长眸低垂，轮廓深邃俊美，看得王乐昭一阵克制不住的脸红心悸。
四目相对，彼此出奇的安静。
王乐昭有些心虚，先前她剧烈挣扎，乱推乱搡之间竟狠狠甩了陆珏一耳光，这一耳光下去，两人都怔住。
她积压多日的郁气随着这一突如其来的耳光，消了大半，理智回笼，王乐昭躲开他黑压压的眼神，试探性动了动左手。
余光瞥见陆珏眉睫微动，她无意识喘了两口气，尝试和解：“你先放开我，我手疼。”
陆珏冷着脸，动作一顿，依言照做，只是长腿还是牢牢困住她，他居高临下，垂眸看她。
王乐昭揉了揉手，细白手腕上一圈红痕明显，陆珏的视线停留一二，随即移开。
一时寂静。
烛火跳动。
王乐昭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不肯看他。
女郎侧过头，雪白柔嫩的耳垂似珠玉，泛着浅红，精致秀丽的脖颈映入陆珏眼帘，满头鸦青长发铺散蜿蜒，他被淹没在馥郁暖香里。
视线所及，春色无边。
陆珏眼底暗色翻涌不停，长指几度松紧，最终轻声开口：“你在生我的气。”
语气没什么情绪，像是陈述事实。
王乐昭闭着眼，没吱声。
打了他一巴掌，她的气早没了。
下一瞬，她如受惊的麋鹿，猝然掀起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