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时节,尚有凉意。
观雀翻了个白眼,把眼一低,只用余光去瞅走来的人。
王乐昭唇角牵起浅淡笑意,望向站在身前的华服嬷嬷:“吴嬷嬷,你竟是今日回来么,我全记不得了。”
在主仆跟前的老婆子,眼角细长,一双小眼珠时不时闪出精光,粗壮的身材裹在绫罗绸缎里,嘴唇抹得艳红红的,薄薄的嘴皮子上边生一颗打眼的黑痣,闻得王乐昭的话,她先是一笑,那颗黑痣愈发扎眼,像个黑咚咚的嘴,吴嬷嬷声音响亮刺耳,直愣愣钻进王乐昭耳中,磨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五娘别来无恙,我实在不得闲,前儿才从青安县回来,气都没喘匀,心里头偏记得夫人的交代,要我照看五娘,左思右想,也该我天生劳碌命,想着到底来瞧瞧五娘,日后也好回夫人。”
王乐昭眉眼温和,含笑无言,观雀更是习以为常,连个嫌弃的样子都不稀罕装,只一心扶稳王乐昭罢了,独独提着灯的粉衣丫鬟,听这面生的老婆子一口一个“五娘”,心中不满,忍不住嘟囔道:“什么五娘,分明该叫二夫人才是。”
陆府三房,陆珏虽为长房嫡子,却是排老二的,前头有个二婶娘的长子,几年前离京做官去了。
偏巧四下寂静,便显出丫鬟的言语来,登时,吴嬷嬷面色变化,她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说话?趁早打哪来滚回哪去,省得丢人现眼。”一番话说得丫鬟气红了脸,又碍着王乐昭的面不好发作,便死命咬住嘴唇不吭声,王乐昭心中叹气,示意观雀支走丫鬟,她则携了吴嬷嬷往前走,待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丫鬟忿忿不平:“观雀姐姐,那老婆子打哪儿来?凭什么从鼻孔看人?”
观雀接下她手里的灯,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她是天楚王氏当家那位派给夫人的,还在府里时就是这个臭脾气,也没个人理她,你犯不着和她怄气。”
丫鬟吃了一惊,总觉不对劲,观雀已提步追上去了,她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忽然想明白古怪处。
既是这么个人,夫人的娘家为何明知道如此恶仆会损害夫人颜面,仍要指她来?
为何呢。
王乐昭心知肚明,吴嬷嬷自私自利,短视愚蠢,是那位专门派到她身边添堵的,这也罢,还担着向王氏通风报信的事,名为娘家陪嫁,实为监视传话,前些日子,她打发吴嬷嬷出府做事,才清净没多久,人便回来了。
“托夫人的福,我走青安郡这一趟,不仅长了见识,还打听到二娘的消息。”
此夫人当然指天楚王氏那位,王乐昭不甚在意,却在听到“二娘”时,稍稍注意:“嬷嬷知道姐姐情形?”观雀在前头提着灯,心里不由一紧。吴嬷嬷看向王乐昭,眼里明晃晃的恶意嘲讽:“二娘有菩萨保佑,虽则受苦受难,但日后必定平安顺遂,不像一些没心肝的人,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能心安理得,鸠占鹊巢,想来日后自有天收。”
观雀立即回身不动,剜了吴嬷嬷一眼,后者有恃无恐,回瞪观雀,灯火摇晃,将三人映在地上的影子照得影影绰绰,而周围鬼影重重。
夜色浓重。
王乐昭面不改色,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几句话哄得吴嬷嬷越发得意,把知道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她的姐姐,王氏嫡女,要不说金童玉女呢,两人连排行也一致,王二娘正在雍州外祖家散心,据说外祖母为她大张旗鼓上道观消灾祈福,排场之隆重,连在百里之外的吴嬷嬷亦有所耳闻。
王乐昭不知作何感想,忽觉右脸被冷风刮得生疼,她微微侧头避开,疼痛却似乎如影随形,啮心噬骨,迫得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她垂下眼,无声笑了笑,观雀一眼瞧见,心头闷闷,不由得腹诽:受苦受难?她只看到千娇百宠,珍重如宝,若真那般情深意重,为何当初主母威逼五娘,却只是假作不知,五娘去求她帮忙,又为何拒之门外?甚至在五娘即将远行千里的前夜,怒气冲冲闯进门来打五娘一耳光,第二日清晨,五娘的右脸肿得不成样子,一桩桩一件件,观雀记在心里。
吴嬷嬷状似无意般随口道:“我不在的日子,府上可有要事发生?”
观雀敷衍道:“无事,不过是府上老夫人六十寿辰的事罢了,横竖是二房操心,与咱们无关。”
陆珏不日将归之事,底下人不知,说是圣上要暂时瞒一瞒,故此,诰京城里知晓陆珏生还立功一事的人不多。
吴嬷嬷破天荒没过多追问几句,引得观雀纳罕,不由提防起来,果不其然,临到素霓居院门口,远远瞧见迟月并一堆丫鬟婆子站在门口翘首以待,吴嬷嬷忽张口朝王乐昭道:“五娘,我兄弟的儿子自邬州来投奔我,明日到府上,想求着我找点事做,我也为难哩,赶巧府上过寿,我这小子倒还算机灵,随便打发他给府上贵人们跑跑腿也就罢了。”
王乐昭一路强撑精神,此刻已然难支,根本没听清吴嬷嬷的话,一味胡乱搪塞过去,一张鹅蛋脸,身材细长的迟月早迎上来了,她让观雀扶王乐昭先行入院,见吴嬷嬷还想跟上,笑眯起眼,却直接拦在吴嬷嬷面前,和气道:“嬷嬷留步,夫人累了。”
饶是惯会潵泼无赖的吴嬷嬷,也要敛下性子同迟月说话,迟月乃王乐昭初入府时,陆老夫人拨来侍奉的得用丫鬟,底下人轻易无人愿意招惹,眼下灯火通明,吴嬷嬷还欲理论,迟月索性使人拦在外头,自己当着吴嬷嬷的面掀开软帘径自进去了,瞅得吴嬷嬷又气又恨,偏偏毫无办法,最后只能不甘而去。
净房内,热气缭绕。
肤白胜雪的女郎一头黑鸦鸦的长发飘荡在水面上,鬓发腻理,纤秾中度,脸上热出红晕,似两朵霞云艳丽,衬得女郎宛如话本子上勾魂摄魄的妖精,素质艳光,令人骨酥心痒。
等到王乐昭睡下,已是三更天。
观雀去办事,迟月守在外间,就着一盏灯绣帕子,几个丫头挤在一块不住揉眼,迟月看得好笑,正要打发了人去,猛然间听见里屋传来细细的呜咽声,迟月赶忙起身快步走进里间,靠近檀梨木雕花拔步床,掀起鎏银海棠罗帐,只见床上的金丝攒牡丹锦被凌乱,夫人白得亮眼的腕子横在锦被上,腕上青幽幽的镯子,一眼看去,竟似条青蛇盘踞其上,正丝丝吐着信子,唬了迟月一跳,再看夫人脸色,她眉头紧锁,面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像是魇着了,迟月接连唤了几声,不得已上手去推,好在床上的人总算睁了眼。
迟月一时大喜,关切道:“夫人,要不要唤观雀来?”
王乐昭怔了半晌,才慢慢拥被而起,鸦黑长发蜿蜒铺满床榻,昏黄烛火里,她的眉眼浸润暖色,愈发动人,迟月拿着帕子为她拭去额头汗珠,耳边是一句轻若柳絮的话:“不妨事,你也下去吧。”
迟月不敢多言,低低应声,等她离开,屋内只余一盏灯火,王乐昭抱住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乌黑清透的眼珠里一簇跳动的光亮,像是漆黑夜晚里天上一颗星子,素色寝衣单薄,显得她身形纤瘦,细腰楚楚。
良久,一声叹息飘散于万籁俱静之时,无人知晓,无人在意,无人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