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陆珏大胜归来,她实在不知天楚王氏日后对此的反应,旁人不知,王乐昭心底似明镜,那位王氏嫡女,分明愿意嫁过来,然做母亲的,又怎能眼睁睁瞧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王乐昭心乱如麻,身后的观雀忽然轻轻揪了下她的衣袖,她回过神,登时察觉周围的安静,抬眼就是婆母余氏略含责怪的目光,以及不悦的话语:“老祖宗唤你,你发什么愣?”
王乐昭的心随之一紧,情知是自己方才兀自发怔惹的祸,下意识便要起身开口请罪,孰料陆老夫人笑吟吟说道:“小娘子欢喜得出神又怎么了,好容易夫君要回来,难道不许她高兴高兴?”
底下的人附声不停,多是善意的打趣,圆润丰腴的二房夫人性子最为和气,又掌着本应由长房管着的中馈,此刻连忙打起圆场:“老祖宗说得真真顶好,侄媳妇到底年纪轻,嫂子何必苛责呢,依我看,嫂子该挂念的是来日做祖母的事,也好给老祖宗添个重孙,大伙一块热闹热闹。”众人一齐笑开,饶是向来不苟言笑的余氏,亦露出微微笑意。
王乐昭低眉,弯起明眸,端得是娴静温婉的端庄模样,而被长睫覆住的眼底,微微慌乱。
陆老夫人止住笑,抬手唤道:“你来。”王乐昭顶着四周的视线走上前去,规矩行礼:“祖母。”
陆老夫人握住小娘子的手,触感细腻柔软,如上好美玉,再细看眼前女郎容颜,朱唇玉面,宜嗔宜喜,周身气派宛如秋蕙披霜,松生空谷。
两月里她冷眼瞧着,王氏贤淑乖巧,待人接物无不周道体贴,短短两月间,她做了上百个平安符穗子,为生死不明的陆二祈福,那些平安符如今尚在春山堂里头的佛堂挂着,只这一点,便比原本宠坏了的王氏嫡女更讨她欢心,再者,就婚事而言,终究让人受了委屈,陆老夫人也是方才记起,眼前女郎年前刚满十七。
王乐昭打起万分小心,本欲说些讨巧的话,谁料陆老夫人忽而往她腕子上套了个冰凉温润的物件,定睛看去,一个通体散发幽幽青芒的镯子安在她左手手腕上,一旁的余氏一眼认出此物,慌忙劝道:“母亲休忙,当年母亲及笄时的御赐之物,她如何当得起?”
这话唬了王乐昭一跳,脑海里的念头一个追一个。
陆老夫人的及笄赐礼,必然先帝所赐,何等贵重,若是磕着碰着一星半点,哪天得个毁坏天家之物的罪名,谁担得起?思及此,她立即欲出言婉拒,陆老夫人见状,笑意不变:“不必推辞,你已是我陆家妇,就当作是我这个祖母送你们的新婚贺礼,虽迟了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明之将归,你既为他妻,自然担得起,乐昭,你可明白?”
余氏几度欲言又止,终究默默看着,其余人只当陆老夫人一时兴起,并不上心,独二婶娘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淡下几分。
窗外春光融融,草长莺飞。
迎着老夫人不喜不怒的目光,王乐昭莫名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有人居高临下,语气似冰,看她的眼神如看道旁乞儿。
乐昭,你可明白?
她明白,为了病弱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她只能明白,王家夫人为了那非要嫁去做寡妇的女儿,选择逼她替嫁,而王乐昭答应替嫁,换母亲的放妾书。
谁都不能阻拦她与母亲和小妹在京城团聚。
手腕上的玉镯似棘条缠绕,刺骨凉意侵入骨肉,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乐昭明白。”
陆珏活着,无论如何,她是高兴的。
回素霓居的路上,天边晚霞灿灿,泼出半边天空的浓墨重彩,王乐昭步履缓慢,身边除贴身侍女观雀,及前头提着灯的丫鬟外,再无他人,廊道寂静,观雀眼瞅无人,上前扶住王乐昭,后者如她所料,先是一颤,看清四周光景后,顺势泄下气力。
观雀极少言语,此时忍不住轻声埋怨道:“主子何必答应老夫人,为他办劳什子接风洗尘宴,二房那自会揽了去,说到底管家的是二房,前些日子做那穗子险些熬伤眼睛,合该好好休息才是。”
王乐昭一笑而过,只说:“如今不比往日,少说这般话,做穗子不过求一份心安罢了,想着能做一点是一点,算不得什么。”停顿少顷,她沉下眼,“不提这个,写封信去催,就说尽量在这两日动身。”
观雀应了声,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她性子生来如此,郁气来的快,散的也快,她也从不上心。
王乐昭今日委实累着了,因着四日前老夫人传话来指名道姓让她操办,几日来她为这接风宴费心费力,处处留意,事事上心,忙得夜里挨到床榻便睡去,生怕出半点纰漏,虽说老夫人与余氏都将心腹嬷嬷派了来,但初次上手,其中辛酸艰苦,外人不可道也,好在总算尘埃落定,余氏亦点了头,虽说仍交代她近几日还要盯着宴席,凡事无论大小,再去确认一遍,做未雨绸缪的准备,这无疑是件繁琐到令人厌烦的事,而她恭恭敬敬应下,全无怨言,但大体上,终究无事了。
王乐昭满心念叨着狠狠睡上一觉。
通向素霓居的路上,有数棵长势极佳的海棠花树,王乐昭不经意瞥去视线,海棠四品俱在,正是繁花烂漫的时节,沿路风景于夜色里愈发显出如处仙境的虚幻之美。
落在她眼里,如云似雾,凄绝美绝。
王乐昭不自觉放慢脚步,观雀陪着她默然无声,提灯的丫鬟不得不在原地驻足,无声夜色中,一豆灯火飘摇。
须臾,微凉晚风拂过,她醒过神,刚要迈步,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给五娘请安了。”
听出来人,王乐昭瞬间攥紧手掌,圆润白皙的指尖陷入雪白如蚌珠的掌肉,一眨眼又骤然松开,只留下泛红的浅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