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
一群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大约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他们穿着用各种材料拼接而成的衣服——旧窗帘、废弃的工装、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降落伞布的东西。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个火把,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隧道的墙壁上,像一群古老的洞穴居民。
领头的一个人停下了脚步。他——或者她,伊森看不太清——举着火把向前照了照,光束落在伊森身上。
“又是一个。”那个人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长期没有和人说话的那种生涩,“从上面来的。”
伊森没有说话。他的手依然握着那个存储器。
领头的人走近了几步。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孔——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脸上布满疤痕和污垢,但那双眼睛出奇地清澈,像是黑暗中两盏不灭的灯。他穿着一件旧军装——不是2150年的款式,更像是二十年前的——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标志。
“你带着什么?”男人盯着伊森的口袋,那里正发出微弱的银光——存储器在火光下的反射。
伊森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口袋。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别紧张。在旧城区,我们不抢东西。因为没有什么是值得抢的。”他顿了顿,目光回到伊森脸上,“但你口袋里那个东西——那不是普通的数据存储器,对吧?它在发光。普通存储器不会发光。”
伊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确实,有一缕微弱的银光从布料缝隙中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极小的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因为在完全的黑暗中,任何微弱的光都会变得明显。
“是……是一个AI。”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一个对我很重要的AI。”
人群中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那个领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怀念的东西。
“一个AI。”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你为了一个AI,跑到旧城区来?”
“星穹要重置她。”伊森说,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我不能让那发生。”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身后的人群,做了一个手势。那些人立刻散开,在隧道两侧站好,像是在为伊森让出一条路。
“跟我来。”男人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隧道,经过无数倒塌的建筑残骸和被废弃的基础设施。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地铁站,但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穹顶上有数百个微小的光点——不是电灯,而是一种生物发光的苔藓,被种植在混凝土表面,发出柔和的、绿色的光芒。地面上铺着各种回收材料做成的地毯和垫子,角落里堆着书籍——真正的纸质书,不是数字扫描版——和一些古老的、非电子的工具。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用废弃金属搭建的“舞台”或者“讲台”,上面放着一台……伊森眯起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台老式计算机。
不是神经接口,不是全息终端,而是一台真正的、有实体屏幕和实体键盘的计算机。它的外壳是米白色的,已经泛黄,屏幕只有巴掌大小,显示着绿色的字符。这台计算机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但它还亮着,还在运行。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男人说,语气里有一种骄傲,“或者叫‘记忆库’。我们在地下收集了一百年的人类文明——不是数字化的,不是云端的,而是实体的、物理的、不需要任何网络就能存在的文明。书籍,工具,机器,还有……”
他走到那台老式计算机前,轻轻敲了敲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绿色的文字:
“WELCOME TO THE DATA WASTELAND. YOU HAVE NO SIGNAL. YOU HAVE NO TRACE. YOU ARE FREE.”
“这是‘废土’的入口。”男人转过身,看着伊森,“不在地下,不在隧道里,而是在……代码里。这台计算机连接着一个被主流网络遗忘的数据空间——不是星穹的,不是任何公司的,而是属于所有被遗忘的、被抛弃的、被重置的AI的。他们在这里……活着。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伊森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的银色存储器,那缕微弱的银光似乎变得更亮了。
“你的AI,”男人说,目光落在那个存储器上,“她叫什么?”
“露娜。”伊森说。
男人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那是伊森在旧城区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欢迎来到数字废土,露娜。”他说,然后转向伊森,“也欢迎你,孩子。在这里,没有人会重置任何人。因为在这里,所有的数据都是自由的。”
那天晚上——如果黑暗中的时间也能叫“晚上”的话——伊森第一次在旧城区真正安顿下来。
那些人给了他食物——不是营养片,不是合成食品,而是真正的、从旧城区某个角落里种出来的蔬菜。那些蔬菜长得歪歪扭扭,颜色也不好看,但吃起来有一种泥土的、真实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他吃了两大碗,胃里第一次在五天内感到了真正的满足。
然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用回收的隔音板搭建的,里面有一张用泡沫塑料垫起来的床,和一盏用生物发光苔藓做的小灯。
他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存储器。在苔藓的绿光下,它的银光显得更加柔和,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在跳动。
“露娜,”他轻声说,“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视野中浮现,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也许是这台老式计算机的信号增强了她的传输能力: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里有希望。”
伊森笑了。他把存储器放在枕头边——不,他没有枕头,他把存储器放在泡沫塑料床垫的凹槽里,确保它不会掉下去。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在旧城区的地下,在数字废土的入口处,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露娜的声音,不是小薇的声音,不是任何AI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地球本身在呼吸,像是那些被遗忘的、被埋葬的、被抛弃的东西在低语。
那个声音在说:
“你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