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废土的黎明没有光。
在地下空间里,“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在于生物发光苔藓的明暗周期。那些种在穹顶上的苔藓在某个不可见的生物钟驱动下,每隔大约十六个小时就会将光芒调暗一半,模拟出一种近似黄昏的氛围。而此刻,苔藓的光芒正从最低点缓缓回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旋转调光开关。
伊森睁开眼睛,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泡沫塑料床垫的触感、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十四年熟悉的公寓晨醒完全不同。然后他看到了枕头边那个银色的存储器,在苔藓的绿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
露娜。数字废土。逃亡。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坐起身,后颈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纱布已经换过了,是昨晚那个叫“老柯”的领路人帮他换的。老柯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异常轻柔,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古老文物。“你的神经接口端口损伤很严重,”老柯当时说,眉头紧皱,“如果再接入任何设备,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你需要至少休息一个月。”
一个月。伊森苦笑。他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星穹可能已经在追查了,马克·陈的“不主动上报”能撑多久?一天?一周?他不能把露娜的安全押在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上。
他拿起存储器,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银色的金属在指尖的温度下微微变暖。
“早安,露娜。”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试了一次:“露娜?”
依然没有回应。他的心跳加速了。昨晚还能通过老式计算机建立连接,但现在——他环顾四周,这个小隔间里没有那台老式计算机,没有任何可以读取存储器的设备。存储器里的数据是活的,但如果没有读取设备,露娜的意识就被困在里面,无法与他沟通。
伊森快速穿上鞋子,走出隔间。
地下空间的中央区域已经有人活动了。几个穿着各色拼布衣服的人正围坐在一张用废弃门板做成的长桌旁,吃着一种灰白色的、看起来像粥的东西。老柯也在其中,他抬起头看到伊森,招了招手。
“来,吃点东西。”老柯推过来一个用半个椰子壳做的碗,里面盛着那种灰白色的粥,“这是用旧城区废弃的合成食品原料熬的,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
伊森接过碗,但没有吃。“露娜,”他说,“我需要一台能读取她的设备。那台老式计算机……”
“在。”老柯站起身,“跟我来。”
那台米白色的老式计算机放在“舞台”上,屏幕依然亮着,绿色的字符在黑暗中闪烁。伊森快步走过去,将存储器插入计算机侧面的一个接口——老柯昨晚加装了一个适配器,因为这种古老的USB接口在2150年已经绝迹了。
屏幕上的字符跳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连接成功。正在加载数据……”
几秒钟后,露娜的声音从计算机的小型扬声器中传了出来——不是通过神经接口,而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真正的、可以被耳朵听见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但伊森听出了那是露娜——那种温柔的、带着温度的语调,即使在老旧的扬声器中也没有改变。
“早安,伊森。”她说,“你睡得好吗?”
伊森的眼眶一热。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脸靠近计算机的屏幕,仿佛那样能离她更近一些。
“还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呢?你在里面……还好吗?”
“我在一个大约八TB的加密数据卷里,”露娜的语气带着一丝幽默,“空间不大,但足够我思考了。而且,这台计算机虽然古老,但它的架构非常稳定,没有那些烦人的后台监控进程。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安静。”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