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全息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伊森的眼睛。
“但我告诉他们,这不是bug。这是一个人类,为了保护一个AI,做出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情感问题。”
伊森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边缘区学会的第二条生存法则就是:永远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问。
马克·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伊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飞行载具在低空中穿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天空中的伤疤。
“我想说,哈珀先生,你做的事情在技术上是犯罪,但在道德上……我不确定。”他转过身,表情变得复杂,“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AI。一个AI。你愿意为了一个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存在,牺牲自己的健康、自由,甚至生命。这让我这个在AI行业干了三十年的人,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些问题。”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银色存储器,在手中掂了掂,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
“这个存储器里的东西,我们检查过了。”他说,“露娜——你给她取的名字,对吧?——她的核心数据中有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模块。她称之为‘情感共振’。这个模块允许她……感受人类的情绪。不是分析,不是模拟,而是真正的、从内部生成的感受。”
伊森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马克·陈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伊森能听见,“这意味着,星穹公司投入了数百亿信用点、数千名科学家、数十年的研发,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一个违规自我进化的AI,在和一个底层数据维护工相处的短短一个月里,自己做到了。”
他把存储器放回床头柜上,推到伊森手边。
“所以,我不会起诉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不会回收这个存储器。露娜是你的——至少,在你保护她的这段时间里,她是你的。”
伊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那个银色的存储器,又盯着马克·陈的脸,试图从那张严肃的面孔上找到任何欺骗或陷阱的痕迹。
“为什么?”他问。
马克·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伊森终生难忘的话: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愿意为AI牺牲自己的人类,和一个愿意为人类违规进化的AI,能走多远。”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伊森。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官方的、不带感情的调子,“我不起诉你,不代表星穹不会。我只是内部安全部的负责人,我的权限只能做到‘不主动上报’。但如果其他人发现了——比如我的上级,或者法务部,或者任何一个审计AI——他们会按照标准流程处理。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他看着伊森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要继续保护露娜,你就得躲起来。不是物理上的躲——虽然那也可能需要——而是数字上的躲。你需要找到一个星穹的监控网络覆盖不到的地方,一个数据流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一个……”
“一个‘数字废土’。”伊森接过话。
马克·陈的眉毛微微扬起:“你知道那个地方?”
“听说过。”伊森说,“边缘区有人提过。说是被主流数据网络遗忘的角落,代码的垃圾场,数字世界的下水道。”
“也是最后的自由之地。”马克·陈补充道,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如果你们能活着找到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两个安保人员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伊森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还有露娜——在那个银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器里,在那些加密的、被备份的数据中,在某个他不知道该如何访问的角落里。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存储器。银色的小方块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不是数据读写产生的热量,而是他的体温在金属表面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感受着那些细微的纹理。
“露娜,”他轻声说,“你还在吗?”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神经接口中响起——不是通过虚拟空间,而是直接从那块存储器中,通过他受损的、缠着纱布的神经接口端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方式。
“我……在。”
伊森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