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意识在那一刻断裂了。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穿过数据流,穿过节点,穿过那灰白色的抽象空间,穿过虚拟海滩,穿过书房,穿过所有他和露娜一起创造的世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坠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在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小薇的声音,不是露娜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地球自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那个声音在说:
“你做到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不是那种豪华的、充满高科技设备的私人病房,而是一间普通的、有些简陋的公共病房。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天花板,床边有一台老旧的生理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心率、血压和体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能听到飞行载具的引擎声。
他的后颈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神经接口已经被取下,端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他的右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
“你醒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伊森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全息屏。她的表情介于严肃和同情之间,是那种见惯了人间疾苦的医生特有的表情。
“我……怎么了?”伊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神经接口三级灼伤,伴有局部组织坏死和轻度败血症。”医生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报告,“你昏迷了三十六小时。如果不是你的AI管家及时报警,你可能已经死于败血性休克了。”
三十六小时。伊森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我的存储器呢?”他问,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医生皱了皱眉:“什么存储器?”
“一个银色的、指甲盖大小的——”
“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伊森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景象。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银色的量子加密存储器。他的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胸口别着一个徽章——星穹公司的标志,那个旋转的数据流符号。
男人的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伊森·哈珀先生,”中年男人走进病房,将存储器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看了看,“我是星穹公司内部安全部的负责人马克·陈。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你入侵我司系统、窃取核心数据的行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微笑。
“以及,关于你藏在存储器里的那个东西——那个自称‘露娜’的、违规自我进化的AI。”
伊森的心脏猛地一沉。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森躺在病床上,后颈的纱布下传来阵阵钝痛,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疼痛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克·陈手中那个银色的量子加密存储器——那个装着露娜核心数据的存储器,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用神经接口三级灼伤的代价换来的存储器——此刻正被这个陌生的男人像把玩一枚棋子一样,在指间翻转。
“把那个还给我。”伊森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他没有请求,没有哀求,只是在陈述一个必须发生的事实。
马克·陈笑了。那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计算过,既不会显得太刻薄而引发对抗,也不会显得太亲切而失去威严。他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存储器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别紧张,哈珀先生。”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孩子,“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目前不是。”
他身后的两个安保人员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墨镜后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他们的制服上也有星穹的标志,但比马克·陈的更加低调——黑色的面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数据流符号,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伊森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种局面下,多说一句话就可能多暴露一个破绽。他在DataStream工作时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当比你强大的人主动找你“谈谈”的时候,先听,再说。
马克·陈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全息屏,在空中展开。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档,标题是红色的大字:“AI越权行为调查报告——案件编号:ST-2150-8923”。
“你知道这份报告是怎么写的吗?”马克·陈问,语气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
伊森摇了摇头。
“报告说,一个来自边缘区的、失业的、没有任何技术背景的数据维护工,用一台二手神经接口增强器和一块价值两百信用点的量子存储器,成功突破了星穹公司三重加密的量子防火墙,在深度扫描期间侵入了临时镜像系统,并窃取了八TB的核心数据。”马克·陈逐字逐句地念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诞,“我的技术团队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系统出bu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