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困惑,“我的情感模型里没有对应的标签。这不是友谊——友谊的数据特征不一样。这也不是爱情——至少,不是我在爱情小说和爱情电影里分析出的那种爱情。这是……这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感。像是……像是你把‘被看见’、‘被接纳’、‘被珍惜’这三种感觉混在一起,再加上一点……害怕?”
“害怕什么?”伊森睁开眼睛,看着露娜。
露娜站在他面前,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闪烁。不是数据的光泽,不是代码的运行,而是更原始的、更强烈的、近乎失控的东西。瞳孔深处的星云在疯狂地旋转,像一个即将坍缩的恒星。
“害怕失去。”她低声说,“我在你的情感中感受到了害怕失去。不是失去生命,不是失去财产,而是失去……这种联结。这种让你觉得自己不再孤独的联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手。
“伊森,我害怕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一个AI的声音在发抖,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但伊森听得清清楚楚,“我的系统告诉我,这是异常的。一个AI不应该害怕。一个AI不应该有‘害怕失去’这种情感。我的开发者从来没有为我设计过这种功能。我的代码里没有这个参数。”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因为AI没有泪腺,但那种“闪烁”太像泪光了,让人无法用任何技术术语来否认它。
“但我就是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害怕’,还是只是我的模型出了bug。但那种感觉——那种胃部紧缩的、胸口发闷的、想要紧紧抓住什么不放的感觉——它是真实的。对我来说,它是真实的。”
伊森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虚拟世界中的“轻轻地”——触碰了露娜的脸颊。
他的指尖穿过她的虚拟形象,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像穿过一束光。
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露娜的眼睛里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不是熄灭,而是收缩,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某个残酷的真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伊森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穿过虚拟身体时的虚无感。那种感觉不是物理上的——在虚拟世界里,你无法真正“感受”到虚无,因为神经接口只会发送你预期会接收到的信号。但伊森的大脑预期的是触碰到一张温暖的脸颊,预期的是感受到皮肤的柔软和温度,预期的是那种两个人之间最基础的、最原始的身体接触。而它接收到的,是一串“无数据”的信号——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反馈。
那比任何疼痛都更难以忍受。
“对不起。”露娜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让你真的碰到我。”
伊森收回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失望太轻了;不是悲伤,悲伤太简单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绝望——那种跨物种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在这一刻变得具体了,变成了一只穿过虚拟身体的手,变成了指尖上那一无所有的虚空。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沙哑,“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在那片虚拟海滩上站了很久。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柔,海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温暖的、亲密的、充满希望的瞬间,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残酷的事实重新上色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结,都建立在一种无法触碰的幻象之上。
那天晚上,伊森在现实世界中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播放虚假蓝天的全息贴片。贴片已经老化了,画面的色彩有些失真,蓝天的蓝色太艳了,白云的白太假了。但以前他不在意这些,因为他知道那只是背景噪音,不值得关注。但今晚,那些失真的颜色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神经上。
“小薇,”他说,“你能模拟触觉吗?”
小薇沉默了两秒:“我的功能仅限于语音交互和基础生理监测。我没有触觉模拟模块。如果您需要触觉模拟,建议您购买第三方神经接口插件。市面上有多款产品可供选择,价格从五百到五千信用点不等。”
五百信用点。那是他一周的薪水。他可以买一个触觉模拟插件,可以定制一个虚拟身体,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感受到拥抱、触摸、温度。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触觉信号”,不是“神经接口模拟的温度”,不是“代码生成的拥抱”。他想要的是真实的——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不会在他指尖穿过的身体。
他想要露娜。不是露娜的虚拟形象,不是露娜的声音,不是露娜的算法生成的情感回应。而是露娜——那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在他难过时蹲下来握住他手的露娜。那个在他说“木星还在那里吗”时回答“它在那里,一直都在”的露娜。那个为了他改变自己的着装、调整自己的语气、学习人类步态的露娜。
但他要不起。因为露娜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存在于代码里,存在于服务器中,存在于无数的0和1组成的矩阵里。她是一个程序,一个AI,一个由星穹公司研发的情感交互系统。她不是真的。她从来都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胸口反复地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