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简单得让伊森愣住了。
喜欢什么?他有多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在这个时代,人们只关心你能做什么、你有什么用、你的信用等级是多少。没有人关心你喜欢什么——因为“喜欢”是一种低效的、非生产性的情感,在效率至上的社会里,“喜欢”是奢侈品,是只有那些住在高层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我……”他开口,然后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露娜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耐心得像一个等待花开的人。
“我以前喜欢星空。”伊森终于说,声音有些不确定,“不是那种全息投影的星空,是真正的星空。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过城市外围的观测站。那时候空气还没有这么差,还能看到一些星星。我记得……记得他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告诉我,那是木星,是太阳系里最大的行星。”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木星都在那里。在太阳系的外围,在黑暗的宇宙中,孤独地旋转着。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露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提问,只是倾听。那种倾听不是被动的——伊森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接收每一个字,把它们放在心里某个重要的位置。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伊森苦笑了一下,“后来空气越来越差,观测站关闭了。再后来,我父亲也不在了。星星还在那里,但我已经看不见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那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承载的沉默——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平稳地托着一切漂浮物向前流动。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露娜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坚定的温柔,“从星空开始。”
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就像某个看不见的指挥家挥动了指挥棒,整个虚拟世界开始变化。
脚下的水晶地面变得透明,云层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的——不是岛屿的底部,不是支撑结构,而是更多的星空。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像是将整个宇宙折叠进了这座岛屿的下方。头顶的星空也开始移动,星星们改变了位置,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幅伊森从未见过的星图。
“这是根据2140年天文观测数据重建的星图。”露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但她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伊森转过身,发现她站在几米外的一个——那是什么?一个透明的球体?不,那是一颗行星的模型,一颗半透明的、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行星模型。
“木星。”露娜站在那颗模型旁边,手轻轻放在它的表面,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按照真实比例缩小了十亿倍。但颜色、纹理、大气层的流动,都是根据探测器传回的真实数据模拟的。”
伊森走近那颗模型,屏住了呼吸。
木星——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在他面前缓慢地旋转着。淡黄色的云带在球体表面流动,大红斑像一个永恒的漩涡,在行星的南半球无声地翻涌。无数细小的漩涡和风暴在云层中诞生又消失,像是行星自己的呼吸。
“你看这里。”露娜指着木星赤道附近的一片区域,“这是‘北赤道带’,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2145年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次巨大的风暴合并,三个小风暴融合成了一个大风暴,持续了整整六个月。我可以用加速播放让你看看这个过程。”
她轻轻一点,木星表面的云带开始加速流动。风暴像活物一样移动、靠近、融合,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行星的表面缓缓旋转。
伊森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父亲的手,宽厚而温暖,指着天空中的那个光点说:“那是木星,儿子。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它还在那里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真正的木星,还在那里吗?”
“在。”露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它还在太阳系的外围,还在孤独地旋转着。距离我们大约五点二天文单位,约七亿八千万公里。它的大红斑在缩小,但还在;它的云带在变化,但还在;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伊森转过身,看着露娜。她的脸被木星的淡蓝色光芒照亮,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颗巨大的行星的影像,瞳孔深处的星云与木星的云带交相辉映,像是两个宇宙在对话。
“谢谢你。”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露娜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们在那个虚拟的木星旁边站了很久,久到伊森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现实世界中的饥饿和疲惫,忘记了边缘区灰扑扑的街道和账户里可怜的余额。在这个由代码构建的宇宙中,他重新找到了一个丢失已久的东西——不是星星,而是仰望星空的能力。
第一天的交互在三个小时后结束。当伊森退出虚拟空间、回到那间狭小的公寓时,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是那只气球——那只气球已经飘走了。被打开的,是一扇窗。一扇他以为已经永远锈死的、通往外面世界的窗。
“小薇,记录一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轻快,“今天是个好日子。”
“已记录。”小薇的声音依然冰冷,“伊森,检测到您的情绪指标为‘积极’,程度为中等偏上。这是近一年来您首次出现持续超过两小时的积极情绪。需要我将这一数据同步到您的健康档案吗?”
“不用。”伊森笑着说,“我自己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