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都护府堂下。
昨日还是大太阳,夜里却开始下雨。
幽幽天光,雨湿青砖,砖上雨碎如青瓷上的冰裂纹。
那高高的檐溜挂着一串串雨珠。这座都护府伫立在此处已近百年。当这里褪去人声,古朴又悠长的岁月就会漫上来,合着雨声,淅淅沥沥将一切都埋没。
有人披着青衫立在堂前,檐下青砖上的水洼倒影着他模糊的身影。帘外雨潺潺,那水汽也清幽幽的,四下无人,只有雨声。
所以他那张年轻又惆怅的面孔,在岁月的味道里,显眼得像一沓坠落在青石上的素绢。
沈子昂知道谢文川在等什么,他在等一封遥远的战报,从关外重南城寄来的战报。
沈子昂走上前去,站在谢文川身后。
谢文川听到有脚步声,他知道是沈子昂。他与沈子昂相伴多年,早就将这声音谙熟于心。
沈子昂深吸了一口这濛濛的水汽,他袖中拢着一柄短刀。自战事吃紧,安远就经常跟着他们。谢文川对此并不在意,可沈子昂知道这是为什么。
人就在身后,却良久没有声音,谢文川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沈子昂的眼睛在这样的阴天下显得很深,那样深幽幽的,倒让谢文川想起后院那口古井了。
“文川,不若来下盘棋吧。”沈子昂道。
谢文川欣然,两人来到书房,在窗前坐下。
一案,一棋秤,楚河汉界,两个人,一帘大雨。
沈子昂看谢文川,谢文川还披着那青衫,发丝在肩头有些散乱,仿佛沾着雾气。
谢文川下棋下不过沈子昂。照理说按这种输法,旁人早就不再跟沈子昂下了,但谢文川照下不误,只是每次输了都笑道:“可惜,可惜!”
又到他落子,沈子昂拿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落子。
谢文川轻轻“咦”了一声,抬眼疑惑地看他。沈子昂这一子落得不太高明。
但谢文川不多想,继续埋头下棋。沈子昂目光又落回他身上,眼帘低低地,像在看着什么极复杂纠结的事物。
雨依旧下,雨湿窗棂,他透过灰蒙蒙的天看远方,战争快要结束了,今年雍州雨水充足,来年会有好收成。雍州已有初定的迹象,一切都在向着光明前行。谢文川静静坐在这样的年华中,他会是太平年的好官,是那个笑吟吟在田垄上看千里沃野的人。
他会儿孙绕膝,加官进爵,千秋之后,雍州百姓还会在年节祭他。
沈子昂无端生出一阵惆怅,一种久违的情感涌上他眼眶,袖中的短刀很硌人。
就在这样的大雨中,忽然有一只鸽子穿透雨幕,扑棱棱地落在窗沿。
谢文川很疑惑,这种天气,为何要驱使信鸽送信?
沈子昂没有动,谢文川起身捉住那只鸽子,拆下爪上的信。
谢文川立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仿佛过了一甲子那么久,久到谢文川终于转身看沈子昂,肩上青衫委地。
谢文川背着天光,面色惨白,甚至瞳孔都有些涣散,道了句:“子昂?”
沈子昂知道,谢文川办事仔细,他一定是将信上的内容和自己的回忆细细对了一遍。
沈子昂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你待怎样?”沈子昂问。“信上是不是说我叛国叛家,心思歹毒,杀人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