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金错刀的刀刃搁在自己颈项上:
“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李将军,今日我才懂你。”
鲜血四溅。
所有汉军下拜。
在一片为殉国者垂悼而低下的头颅中,石羽双目血红地看着这一切。
散场后,高崖回到帐子中,拔出匕首,狠狠地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他现在给自己来一刀,是不是就能从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中解脱?
这就是斡尔图的手段:杀掉汉人的首领,汉人自然会离心离德;让已投降的汉人指认身份,也能离间汉人之间的关系。
他粗喘着,冷静下来,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冷静下来。高崖看见了,他的小师弟虚弱苍白,满身尘土,他站不起来,他拼命在往前爬。
他在地上爬。
所以自己不能死。自己若死了,以后还会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他得活着,去解决这一切。
交辕城外,烈日当头,戈壁滩上干热的风吹过沙地里稀稀拉拉的草茎,也吹过坐在沙坡上的那青年嘴里叼的那根。
沙坡下是矿场,里面既有汉人,也有匈奴人。他们正将从矿山采来的铁矿石用推车拉到荒山脚下的阴影里,那里有土垒砌的高炉,人们正一锅一锅地从炉上往外倒出铁水来。炉边炙热难当,尽管沙坡上很晒,大家休息的时候也会坐在沙坡上。
这就是匈奴人纳降汉人的原因,这些投降的汉人中往往有工匠,冶铁,鞣皮,医药,制箭等等,都是匈奴人所需要的。
石羽遥遥望着交辕城的方向,烈日下城楼上有匈奴的哨兵。高崖就在城里,和自己只相隔二十里地。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天,但石羽每次想起高崖还活着时,心跳总会加速,手心出汗。
石羽手上拽着沙土里的草叶子,细细地捻在指间,思索着。
风沙吹乱他额发,在丝丝乱发间,石羽眯起眼,设想了很多种潜入城中的办法。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烈日走上沙坡,将一张小小的布片交给那青年:“石头,城内来信。”
石头其实就是石羽,为了掩藏身份,他只得改了称呼。石羽展开布片,上面用炭笔细细地写了许多行字。
他们这一队汉人驻在城外冶铁,每顿餐食都有人从城内做好送来,傍晚再拉回铸好的镔铁。他们瞅准机会,在镔铁间夹进信件,与城内汉人打通了消息。
借着炽烈的阳光艰难地读完这张布片,石羽起身。他起身的那一瞬,眼前黑了黑,两腿一阵发虚。他烧退之后又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走动。他等这阵眩晕过去,走下沙坡。
他走到正在拉风箱的谷东书身边,告诉他布片上的内容:“我师哥说,他们已经和其他三城的汉人联络上了。现在重南城已经被邓将军攻下,下一步直逼迤阴城。祁奴顾忌迤阴城也会丢掉,于是提出了请和,双方要在重南城北盟誓。”
祁奴单于不仅顾忌汉人,他更惦记着背后的迟车部。一旦祁奴手中的重南和迤阴都丢掉,那么迟车部就很有可能趁机攻下他们仅剩的虚文城,甚至直逼祁奴的王庭。
但盟誓也未必是真心修好。在雍州的历次边患中,这些盟约都是马上可以撕毁的城下之盟。
谷东书问:“咱们这边谁来歃血?邓将军吗?”
石羽点头。他看了看四下,确定没有匈奴人,才低声道:“盟誓的时候祁奴会到场,我师哥的意思是他要联络虚文城和迤阴城的汉人,在盟誓重南盟誓那天举事,击溃祁奴。”
谷东书赞同:“此事须得晚上同大伙商议。”
石羽点头。
身边有军士道:“将……石头,你大伤初愈,还是先歇歇,别老动弹。”
石羽道:“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