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亭历起身,“诸位,奉义城无险可守,若想抵御匈奴人,我们得退回钧田。”
所有人都肃容而立,张亭历在环视所有人时,目光在石羽身上停了一瞬。
继续撤军。
匈奴人在三天内两次进攻撤军队伍,而汉军凭借对地势的熟悉,成功拖延住了匈奴人。但这也让汉军伤亡惨重,很多伤者被留在了战场。
奉义城往钧田的路上,边军和百姓的队伍泾渭分明。在这种危难关头,毕竟张亭历还在,所有人心里终究还有些着落。张亭历组织粮草辎重先行,其后是百姓,最后才是边军。
在阴沉旷远的天幕下,奉义城的百姓背井离乡,拖家带口,有的赶着牲畜,推着推车,在泥泞的路上走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日暮时分啼哭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石羽就在这样的队伍里,他是虽是左前锋将军,可实际上干着千夫长的活。他正和一个手底下的军士帮着一个半大孩子推车,那车上装的是一家老小的全部家当。
那青年军士擦了把汗,望了望前头,脸上显出些喜色:“过了前头那棵大杨树,离钧田就只剩二十里了,终于快到了。”
石羽极目看去,确实有棵树,在视线里是极小的一点,还远着呢。
“是啊。”石羽答道。
青年军士走到路边倚靠一块大石上,一边脱下皮靴倒着里头的泥水,一边道:“我在羽信处待过一阵子,送信常走这条路,所以知道。”
这青年军士继续道:“这还不算什么呐,七年前大翊关之败,关外四城的人都在往回撤,比这境遇可惨多了,我命大,活下来了。”他说着,想到了些不好的回忆,有些心酸地笑了笑,看着石羽。他看石羽年岁不大,像是累极了,脸色差得很,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掰了一半。
他话还挺多的。石羽默默想,可还是听着他絮叨。逃亡路上居然还能遇见这样乐观的人,石羽感觉到了一丝活气。
“要是当时我妹子能活下来,也是跟你差不多大吧,她话也少,脸盘儿尖。”那青年笑着,把手里的粗面饼子递给石羽。
纷乱的人群,泥淖一样的路,阴沉沉的天,但那半块饼子是干净的。
石羽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打算接过饼子。
眼前的场景就像噩梦,一枝箭像是海上的梭鱼一样贯穿了青年军士的脖子,他的手还伸着,拿着半块饼子。
石羽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还带着笑意。
石羽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炸开了一样,仿佛自己就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滩泥一根草,唯独不是他自己,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都空了。他就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倒下,心里什么都没有。
后面一声炮响,火光中有许多断肢残骸被炸上了天。人群开始惊恐骚乱,决明在人马物什挤成一锅粥的人流中,将石羽拖上张亭历所在的高地。
驿马的銮铃声响起,朴飏抄小路上来,带来口信:“将军,匈奴已经跟后军短兵相接了!”
“有多少人?”
“难以计数。”
石羽脑子嗡嗡的,逼迫自己回过神来,他是千夫长,马上就要投入作战了。
但此时,有一人来到张亭历马前单膝跪下:“将军,我带骁骑营殿后。”
是韩钟。
张亭历没有表情,好像面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道:“去吧。”
汉军要边保护百姓边走,不可能马上就到钧田,殿后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对方人数十倍于己,一旦去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石羽看着跪在地上的韩钟,脑子里好像有根弦断了。他问:“就这样去……送死?”
张亭历回头,淡漠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韩钟领命,走下高地,就像是往常出发上战场一样。
石羽看着他背影。他第一面见韩钟就觉得韩钟的眼睛像鱼,他最讨厌鱼,所以也讨厌韩钟,他又想起韩钟排挤自己的所有事情,他仗势欺人真可恨,恨得自己牙根痒痒。
他真可恨。
但也不至于要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