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玉门关只有两天,但再回来时,原本森严肃穆的玉门关居然已经炮火连天。
没有人嘲笑他们去而复返,因为所有人都在守城。一回营地安置好安远,石羽和谷东书就立刻上了城墙。
匈奴逐水草而居,秋日水草丰美之时往往是他们兴兵扰边的时候,谁也没有料到,匈奴人这次居然在天寒地冻的冬天攻城。
更糟的是,张亭历在他们离开之后就回长安述职了,刚好又碰上韩钟换防去了雍南关,玉门关可堪大任的只剩下了一个秦士覃。
韩钟带走了精锐骁骑营,汉军现在没有兵力出关作战,战线退到了城墙上,又成了和大翊关一样的拉锯战。匈奴人的攻势一刻不停,而关内的驻军只有不到千人。
更蹊跷的是,又过了两天,信鸽和斥候出动了十几路,居然没有任何回信。
换防的间隙,石羽,谷东书、朴飏围在安远的床前的炭盆边,四人从头将事情捋了一遍。
最先有一队匈奴人不知从哪里入了关,直接捣毁了大翊关羽信处。而那时朴飏正好送信到大翊关。匈奴人袭击了羽信处之后,又转而去往玉门关,正巧和石羽一行打了个照面。
现在想来简直险之又险,如果不是当时天晴,远远就看见前面有人,而是近了才发现对方,那恐怕所有人都得葬身雪原。
那群匈奴人在发觉追不上他们之后,果断遁逃,不知所踪。这队匈奴人已经藏匿起来,说不定会从哪里冒出来。而一旦破关,玉门关背后三百里平原无险可守。
至于朴飏,他当时就料到那些匈奴人可能会去玉门关,故而挑了荒山里的小道,和石羽他们不期而遇了。
安远听完,躺在床上直直地看着被寒风吹得摇摇欲飞的帐篷顶,道:“信上说,大翊关的羽信处全毁了。”
帐篷里,炭火的光照亮了围坐的三张脸,一样的凝重。大翊关的羽信处是安远一手建立的,耗费了安远不知多少心血。安远爱玩乐,又和他们中许多人混成了朋友。
就算耿直如朴飏也没有立即开口,他低下头,拿铁钎子翻着炭火:“匈奴人冲进羽信处的时候,几个人抵住了门,秋心姑娘拖着一条伤腿,爬进屋里烧了所有的舆图。”
“他们是冲着信件去的……但羽信处的位置偏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安远道。他的声音已经很嘶哑了,喉咙里像灌了铅砂。
石羽心口一阵抽痛,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在钧田那个小城里,紫衣的姑娘第一次在院里撞见从青州回来的白及,羞得满脸通红,白姐揪着白及打,而高崖在一边喝着酒笑看。那时是温暖的秋天,雍州荒芜,但却并不荒凉。
可现在呢?那些曾与他度过一整个秋天的人都在哪呢?
金鼓声响起,又到了该换防的时候。石羽和谷东书起身。
朴飏不用去,她是整个玉门关最好的信使,必要时还能担任斥候。现在玉门关的消息迟迟送不出去,斥候去了一轮又一轮,很快就会轮到她。
谷东书出帐篷前回头看了一眼安远。
他在岭南家乡见过这种病,起先是伤寒,后来高烧不断,只会越来越严重,这种病往往开始于深秋,但几乎没有病人能再见到春天。
谷东书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安远又睡着了,他梦见很多东西,梦见的不是长安风物,他梦见了江南,怅怅的船橹轻轻摇过灰色的生着青苔的石桥,他的家就在桥边。
夜来幽梦忽还乡,梦里走过长长的石板路,再一次回到家中,重新把盏言欢,重新围炉而坐,重演当年的悲欢离合,旧梦如落梅般温馨如故,伤感如故。
安远再睁眼的时候,眼角有泪痕。
安远晕晕的,只清醒了一半,他胸腔灼伤般疼痛,头似乎比睡着前更疼了。
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谷东书在床脚支上四根棍子,正在将一块青油布围起,成了一个不透风的床帐子。安远一见风就咳嗽,营地的帐篷单薄,四下透风,谷东书就将粮仓里不用的油布扯回来了一块。
“躺着,别动。”谷东书一边捆绳子,一边道。
帐子围上了,风和光都被隔在外边,谷东书进帐子,蹲在安远床前。
“我出去一趟,明早一定回来。”他一边说,一边从领口扯出脖子上戴的那一串各式各样的项链来,解下一个黑曜石的,戴在安远手上。
“你不要担心,石头过会就换防回来了。”他握住安远的手。
“这是我母亲给我做的,她要我带在身上保平安,你把它戴在手上,肯定平安无事。”谷东书两手握着安远的右手,有些虔诚地抵在额头,仿佛许下了一个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