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到校场边的无人处,安远问:“谁先动的手?”
石羽不说话,脸黑得像锅底。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匕首恨恨地戳着地上的残雪。
确实是他先动的手。自他们来了玉门关,安远被分到了案牍库烧废弃的文牍。石羽和谷东书则去当了百夫长,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天天在校场练兵,回营房的时候早已经累得双眼无神,倒头就睡,天不亮就又爬起来巡防,以至于三人虽同住一个帐子,但几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最难的不是累,不是冷,而是有个处处刁难人的韩钟。
石羽这会冷静下来了,他不该同韩钟打起来的,他们三人名义上是有功调任,但实际上是寄人篱下,玉门关比不得大翊关,这里官阶森严,踩高捧低,和韩钟撕破了脸没好处。
石羽见安远的脸色很差,更难受了。安远自来了玉门关,入冬了以后就老是咳嗽,军医看了几次也不见好。后来再找军医的时候,军医就烦了,只推说少药材,再也不肯医治了。
石羽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决明给安远诊诊脉。决明性子直了些,但是个好医生,完美继承了师父五云山人的衣钵。像安远这种病,诊治起来应该不在话下。
“别想那些劳什子事了,我给你看样东西。”安远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绢帛,连带着一个铁箭头,递到他面前。
石羽已经消了气,接过绢帛蔫头耷脑地看了起来。
草草看完,石羽难以置信地看向安远:“这是……”
“这是当年李将军同别人的通信,我从羽信处的陈年旧纸里翻出来的。”安远道。
绢帛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一丝不苟。石羽第一次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字迹,心中有些复杂。这信是写给当时的一个参军的,说的是军中锻造刀兵的铁太差,希望锻造处的工匠改造,那铁箭头就是另附物证。
雍州干燥,这铁箭头压在陈年卷牍里不曾见光,依旧如新。石羽仔细看了看,这铁确实够差的,其中的杂质肉眼可见。这样的箭头,一旦用重弓射出,根本不能破甲。
石羽再看信的落款,心中颤了一下,正是大翊关之败的前两个月。
他又想起一事来,在大翊关时他曾听说过,李将军当年就派人和冀州豪强商谈过通商事宜,所要贸易的正是镔铁,但当时来谈生意的参军坠马死了,当时赶上匈奴犯边,此事就匆匆淹没在战争的洪流中了。
石羽起了疑心:军中的官员坠马而死,这事也太巧了,但毕竟只是七八年前的旧事,现在尘埃落定,再追究无益。
远处隆隆声响,两人看去,远处地面有一条黑线,近了却是一支军队。
石羽屏住了呼吸,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即使不亮刀兵也杀气腾腾。练兵首先强调的就是军纪,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绝对十战九胜。
那支队伍经过时,马蹄隆隆,神色肃然。单看御马的姿势,这些人就都是好手。
凡为将者,都不可能拒绝这样一支队伍。
石羽一直目送他们进了营地大门,喃喃道:“这是韩钟练的兵?”
“不是他还能是谁?”安远道。
石羽讶然,他沉默着,若有所思。
自此,韩钟再刁难石羽时,石羽不再恼怒,而是只冷眼旁观,充耳不闻。而当韩钟练兵的时候,安远知道石羽在远远地看。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石羽和韩钟斗殴的事情触犯了军纪,但不知为什么没有闹大。
又过了几日,到了三九天气,冷得尤其厉害。石羽和谷东书受命到偏僻的的大良口巡逻。这日清晨起床时,谷东书摸了摸躺在一旁的安远的额头,有些发烫。
安远窝在旧被子里,眉蹙着,半边脸颊陷在麦秸垫的枕头里。他眼窝有些陷下去了,脸也消瘦,显得很憔悴。谷东书记得在长安初见安远,他衣着讲究,神采飞扬,与现在截然不同。
他能确定安远刚开始只是感了风寒,但拖了这些时日,安远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并且断断续续的发热。他能听见安远为了不吵到自己和石羽,夜里极力压抑着咳嗽。
谷东书将自己的被子盖在安远身上,起身穿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