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还有多少人?”石羽问。
“还能上城墙的有八百。”陈卫道,“现在在关外的是回达汗部,祁奴是主帅,斥候没能探听出有多少人马。”
石羽又想起了什么,问:“他们和当年大翊关之战的匈奴人同属一部吗?”
陈卫听见“大翊关之战”时神情紧绷了一下,道:“是。当年大翊关之战时,打败我们的是迟车部的祁奴单于,现在匈奴又崛起了一个斡尔图部。现今两个部落之间水火不容,但是祁奴单于部更强大。”
众人正说话间,忽地一声炮响,仿佛将营帐震得抖了三抖,安远手里的水碗“咣当”一声摔得粉碎。陈卫的性子虽温和,此刻也“腾”地一声站起来,骂道:“狗娘养的!消停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开始了。”
如今任陈卫副将的牧之悄悄告诉安远和石羽:“陈将军早就受了箭伤,本应该躺着,但还是担心战事,还是起来守城了。军医说最忌讳动气,二位大人劝劝陈将军吧。”
大翊关就像水坝一样卡在山谷的最狭窄处,但直面匈奴的瓮城也有百丈宽。第一次登上望楼,石羽才看清了这座关隘的全貌:最外层是瓮城,中间才是将帅坐镇的月城,这层层叠叠的城墙间还有数处箭楼,整个关隘就如同铁桶一般。此时最外层的瓮城已经被攻破,月楼生铁铸就的千斤闸放下,犹如兽口紧紧咬合,将匈奴拒之于外。
安远扶额叹气,这次大翊关的情况不容乐观,不然以陈卫的沉稳性子,也不会表现得如此急躁。石羽刚刚开始征战,就碰上这么烂的一个摊子。
更令安远抓狂的还在后头。
忙了一天下来,军营的灶房开饭,发到安远手里的居然只有一碗粟米饭,饭上还有一块黄黄的类似霜打过的萝卜的东西,咸得发苦。至于那碗饭,看起来像锯末,吃起来更像。安远吃了一口,马上就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盛饭的军士是个地道的雍州汉子,相貌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像是菩萨身边的金刚,他的态度比这碗饭还要恶劣:“不吃就滚!老子还不想做呢!”
安远蔫巴下去,和自己碗里那块腌萝卜一个模样。
石羽吃过这种军粮,还算能适应。
住的地方更糟,没有营房,只有帐子。每到晚上裹挟着沙子的大风吹起来的时候,安远总担心那风会把帐子连同自己一起吹到天上去。
石羽没日没夜地巡防督战,他也算见惯杀伐。但这种征战盈城,杀人盈野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城楼整日喊杀声震天,匈奴人的尸首在城墙下堆积如山,汉军同样有人不断负伤。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想起高崖,他在月下望着大漠,这个岌岌可危的城池曾经是高崖驻守的地方。
有一天夜里,匈奴发起了突袭。
当时城墙崩了一角,军士在连夜地修。匈奴人从这空子登上了城墙,于是守城战成了白刃战。
石羽被金鼓声惊醒,连忙穿上盔甲,上了城墙。安远从帐子里钻出来,听见城墙上有人喊:“快拿绳子上来!有人掉到外面了!”
于是有军士扛着一卷草绳上阶梯,不料被一枝流箭射中,不能前进。安远见状,上前从他手中拿过了绳子,开始往上爬。
这卷绳子是用草搓成的,有安远手腕那么粗,至少七十斤重,坠得安远几乎要仰过去。他把绳子拖上了城楼,不料刚一抬头,就见一个上了城墙的匈奴人一刀砍飞了一个汉军的头。
这场景太过刺激,以至于安远愣在了原地,有个人猛地把他推开,和那匈奴人厮斗起来,他定睛一看,是谷东书。
“你回来了?”
“嗯,玉门关也有外敌入侵,帮不了大翊关,我就回来大翊关了。”谷东书道。
来不及高兴,安远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趴在城墙上几欲作呕,可城墙下更加触目惊心:层层叠叠的尸体堆成了山,数不清有多少人。修罗地狱无过于此。他撑在城墙上的手上湿黏,他一看,沾了满满两手浓腥的血。
安远实在受不了了,扶着城墙吐了个痛快。
谷东书把他拎到了一边:“此处危险,你上来干什么?”
“有人要绳子……我拿绳子上来……”安远那股恶心劲还没下去。
“用不着了,那个掉下城墙的人,已经死了。”谷东书抹了抹脸上的血水,道。
“你也知道此处危险,你又回来干什么?”安远道。
谷东书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道:“我放心不下你。”
谷东书看了看安远的手,把自己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解开盔甲的绦带,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塞在安远手里,将他转了个身,推到阶梯边。
安远下了城墙,坐在草堆边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