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下来了。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人低声道:“殿下,长公主府到了。”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回去吧,李家旧宅就赐还给你。”刘奕道。
李冀道谢之后下了车。
马车在长公主府前停下,侍女扶着刘奕下车,马夫抬着马凳殷勤地放在车前,用手擦掉其上的尘土。
当他抬头时,却对上了刘奕冷冷的,如同看尘土一般的目光。
刘奕身后,另一个侍女给马夫扔下了一锭银子:“你走吧,公主府不要恃强凌弱,媚上欺下的人。”
马夫愣住了,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身着华贵宫装的背影踏进公主府大门。
上林苑田猎之后,王孙公子们都回了长安。
李冀还是第一次走进李府,至少是记忆中的。
门口两扇铜钉大门虽然陈旧,但是仍旧能看出车骑将军府当年的荣光。门里宽阔的穿堂草木已经凋零多年,房檐生着青苔,廊柱剥离了朱漆。
李冀进门,只有一个年老的管事带着一个仆妇走上前来,深深一礼:“公子。”
李府的旧人就只有两个了。
李冀心中涌起一阵惆怅,漫无目的地在将军府游逛起来。这里对他而言太陌生了,他站在草木深深的廊檐下,想象着当年此处的繁华与荣光,或者年幼的自己也曾在此处玩耍。
但他的回忆空荡荡的,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是他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算来距离大翊关之战八年已经过去,池塘居然还没有干涸。他走到池塘边,这里有个破败的秋千。他在秋千上坐下,发现面前的横杆已经被踩得磨下去一块,他试了试尺寸,发现一个孩童的脚刚好可以踏在上面。
而他是李家独子,这秋千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他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这少年身着墨绿卷云纹锦缎,头戴青玉发冠,与长安世家子弟一般无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可是他更怀念以前的粗布衣衫,那时他和高崖策马江湖,晴日泛舟,月夜奔逃,说不尽的潇洒快意,现在却囿于衣冠,在长安周旋,前路未卜。
他踢下一颗石子,打碎水上的倒影,水中的人究竟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还是浪荡天涯的江湖客?
“高崖……”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苍天。他有一种幻觉,那些大漠的罡风、高山的林泉、缥缈的碧海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很想念高崖。
晚间当值,李冀回家的时候被人从后边拍了一下。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刚在谢大人府上办完事,出门就遇上你。”安远摇着折扇道。
左右还不算太晚,两人上了茶楼,大街上像往常一样人流熙攘。沿街叫卖酥饼的、卖胭脂的、算卦的,在底下悠闲地吆喝着。黄狗和家猫卧在暗处,尾巴也懒得动一动。
仿佛长安无事,只高坐楼台品茶便是。四海升平,弦歌绕梁,贵人高枕无忧。
“石头,御史大夫与你说和的那杜家三小姐……怎么样啦?”安远带了一些贼笑,问。
李冀白了他一眼,向后瘫在圈椅里,抹了一把脸,道:“甭瞎说,出去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所谓树大招风,他现在不过有个将军的虚衔,就有人想攀上来了。
他低头玩弄着茶杯,蘸着水在漆木桌面上缓缓写着字。
“今日长安无事啊。”安远瘫在椅子里喟叹道。
一阵急促马蹄声钻进耳朵,带着銮铃响,就好像直接踏在他心坎上一般。李冀循声看去,见一带甲斥候在街上疾驰,背囊上竖立的白羽随着马不安地颤栗着,马蹄踏破一街的平静,风风火火地向未央宫方向去。
“羽书传檄,闻声开道!”那斥候拉长了声音喊道。
他瞳孔微微一缩,手掌蓦地抹去了水写的字迹。
白羽斥候所带的都是加急文书,从西而来,往未央宫而去……
李冀腾地站起,疾步往楼下走去。
“你干什么去?”安远问。安远追下楼时,李冀已然打马往北去了。李冀座下那匹是雍州良驹,当他上马追上李冀时,后者已经在未央宫东直门外等候面圣了。
他站在青砖道上,两侧宫人掌灯,灯光只能照亮李冀墨绿色的衣摆。
安远看李冀的反应,明白雍州可能出事了,他拉过李冀:“你现在这般一步登天,青云直上,留在长安多好!你是李将军唯一的儿子,莫要再去蹚这趟浑水了。”
李冀一动不动,插在原地如一根旗杆。
安远有点急了,还待再说,内侍已然从东直门出来,对李冀一礼:“李将军,圣上召见。”
李冀朝东直门而去,安远要拦,却被两侧戍卫拦下,恨恨地喊:“你回来!你自己往鬼门关撞,以后可别后悔!”
安远再急也无可奈何,在宫门口踱了几步,便见谢文川从东直门出来,神色凝重。安远问:“匈奴人又来了?”
谢文川点点头,道:“玉门关有难,姨母要我即刻回雍州。”
时隔六年,匈奴人再次犯边。八百里加急羽信传到未央宫,又迅速在公卿大夫之间传开,一时间人心摇动,所有人都望向了未央宫和长公主府。
天子急诏百官,明堂高悬。林丞相和长公主刘奕两派争论许久,决定先调派各州州军前去支援。
在带领州军去雍州的长安将领名单中,李冀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