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东部尚有人烟,越往西走就越靠近匈奴人的领地,也越荒凉。放眼西望,面前茫茫戈壁,苍穹如盖,一派蛮荒。
高崖和白及带着一队人马在瀚海上行进,扬起一阵尘土,又悄无声息地散了,渺小得如同蝼蚁。
“此处是横川县,前头就是横川矿山了。”白及拿马鞭指着远处的荒山,道。
高崖望去,但见那是一连几座低矮的山丘,远远看去像是沙地上鼓起的虫蚁窝。
“近年来采矿猖獗,已经几乎把整座山都挖空了。”白及道,“矿道纵横交错,不知藏了多少人,凶险得紧。”
一行人在矿道外拴马,留下几个人看守马匹,就点燃松明,进了矿洞。
一行三十人结队进洞,火把照亮每一张样貌不同的脸,但每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紧张。
高崖身为帮主,走在最前面。石羽小心翼翼地走在高崖身侧,矿道是人工开凿,狭小且崎岖,有些地方还要弯腰通过。
乏累倒还是其次,最令人恐惧的是一种逼仄感,隧道狭小漫长,犹如巨兽的食道。洞壁上可见刀削斧凿的痕迹,在火把的光下一闪而过。
走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石穴中。众人正松一口气,石穴虽阴冷潮湿,可总比隧道开阔得多。
高崖让大家停下休息,和白及在火光下展开了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
高崖对所有人道:“山里主要的隧洞都在图上,其中小的矿洞尚且不知。崔一郎他们都在西南角的大石穴里。咱们的主要任务是把他们从石穴里头赶出来。陈卫的人手在矿道出口埋伏,届时抓住崔一郎。”
话音刚落,寂静的隧洞中射出一枝箭,“梆”的一声射在高崖和白及照明的火把上。
“散开!”高崖喊。
帮众们迅速散开,躲避从隧洞中接连射出的箭矢。高崖踩灭了火把,隧洞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们摸索着退到了一个拐角后,箭矢暂停。
高崖问白及:“向导呢?”
白及回他:“刚刚射死的那个就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恐惧和焦躁开始蔓延了。黑暗中不可视物,洞里像是没有人,又像是挤满了人。
他们商议好对策,继续往前。
高崖长眉紧缩,左手中指和食指并拢,轻挥手臂,拿着火把的那人留在原地,剩下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摸索前进。
雍州多年流寇横行,商帮有一套表意的手势用在混战中。前面几处响动,几人丢了盾牌,解决了拦路者。前方远远看见了一个光点,隧道已经到了尽头。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崔一郎有些得意地看着高崖走出隧洞,道:“高帮主,一别半年,没想到你我在雍州还能再见。”
高崖不答,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这里四山环绕,像一个大坑,应该是到了横川矿山的山谷,山腰山脚到处分布着矿洞口。
见高崖并不慌乱,崔一郎让手下拖出一个人来:“看看这是谁。”
两个帮徒把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从矿道里拖出来,拽着他的头发露出面容。
“翼霄!”高崖瞳孔骤缩,心中一沉。那少年双手被缚,不停挣扎。
崔一郎拽过石羽,冷笑道:“这小子够狠的,抓他的时候他拿着斧子乱抡,砍伤了好几个人。”
白及拦在高崖前面,怕他一冲动冲上去。
石羽被人拽着头发,神情很痛苦。高崖想起他小师弟的发顶很柔软,鬓边额角总有茸茸的碎发。他又看见石羽被勒住的嘴角和手腕磨出了血,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从心底里涌出,就像冰水一样慢慢将他淹没。
六年前他离开雍州,崔一郎对他百般围堵刁难,他都不曾如今天这般恨崔一郎。
他反而更加冷静,阴沉地对崔一郎说:“六年前,你要用你的崔家枪同我分个高低,那时我没答应。今日我答应你。若我赢了,你便放了他。”
“若你输了?”
“我当自戕。”高崖道,神情认真。
“这话也说的出来,崔一郎,你好厚的脸皮!冤有头债有主,六年了,你有这样硬的骨气找高崖寻仇,怎么不见你去和匈奴人碰一碰?”白及的话里愤怒带着戏谑,有些着急了。
高崖眼神仍旧看着崔一郎,微微侧头:“放心,我若在枪法上输给姓崔的,那真该自戕了。”
“云飞将军好义气!”崔一郎冷笑一声,接来递上的长枪,随手挽了个枪花,道:
“雍州崔家枪,讨教云飞将军的威名。”
狂风灌进山沟,发出狼叫一般呜呜的声响。高崖回首示意其他人,让他们远远退开。两方人马就在坑底让出了一片空地。
高崖也拿过一杆枪,深吸一口气,扎了个边军枪法的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