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冬季苦寒,屋门上都挂着厚重的粗毛毡,方能隔绝寒气。他掀开门帘走进东屋,屋里生着炭火,温暖如春。石羽背对门口坐在榻上,白姐手里拿着一块赤红色的衣料在他肩上比着。
“这是前几天在钧田裁的料子,给弟弟做件衣裳。”白姐道。
“好姐姐,那我的新衣裳呢?”高崖腆着脸凑过去。
“你的旧衣裳多着呢,先穿着吧。”白姐手上忙活着,看也不看高崖一眼,“再说这料子艳,你一个大男人穿不合适。”
高崖在桌上支着手肘,看着石羽白净的侧脸,觉得他这个小师弟确实应该穿红色,要是性子再活泼些就好了。
石羽乖乖地任由白姐拿着布料在他身上比划着,说了一句:“姐姐,你真漂亮。”
高崖喝着水,呛了一口,心道一路上也没见这个崽子说这种话。
“嘴真甜。”白姐忍不住笑了,戴着玉镯的手摸了摸石羽的脸颊。
正说话间,一个穿紫色衣衫的少女端着饭菜走进来,轻手轻脚的。见了生人,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白姐见了这少女,亲昵地搂住她瘦瘦的肩头,对两人道:“这是我干妹妹,名唤秋心,在馆子里帮忙的。”
那少女脸庞清秀,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极腼腆害羞,与白姐正好相反。
高崖应了一句“秋心姑娘”,石羽则唤她“秋心姐姐”,那少女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有些惶急地转身出去了。
一连住了几日,石羽跟着秋心在酒坊照看生意,高崖则总是早出晚归。
一日,高崖进得院来,刚一掀开东厢房门帘,面前忽然刀光一闪,刀风扫着他的脸颊过去。高崖后撤半步,刀刃出鞘三寸,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别来真的,开个玩笑而已嘛。”
这话说得好生欠揍,刀还差半寸就砍在脸上了,焉有不还手之理?
“白及,出来!”高崖感觉胸口有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怎么了?”石羽在高崖背后探头。
一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从另半扇门帘后出来,将一柄短刀还入鞘中。他跟高崖一样镖师装束,粗布衣衫,黑马靴,个子虽高挑,却也和高崖差了一寸,可不是白及是谁?
“决明已经送到了,我顺道回雍州看看。”白及道。
“你怎么来了?青州镖局不用走镖吗?”高崖问。
“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俩嘛。”白及答。一条小黑狗忽地从白及背后窜出来,在石羽面前摇头晃尾,颇为亲热。
石羽欢呼一声,冲过去抱起小狗。
这是白及在路上捡的一条小狗,它在路边冲着白及不停吠叫,于是白及就捡来给石羽当个玩意儿。
“四眼,我要叫它四眼。”石羽把小狗抱在怀里,看起来很高兴,但高崖分明看见他眼里涌起了一层泪花。
这是一只小黑狗,四爪棕色,黑溜溜的眼睛上有两点棕色的毛。
石羽抱着小狗去给它喂食,白及从榻上拿过一个长条漆盒递给高崖。
“这些我也帮你从镖局带来了。拿着吧。”
高崖愣住了,迟疑了一下,打开。
高崖“嘭”的一声合上了盖子,沉默地放了回去,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他心悸的东西,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白及见他反应,知他心里放不下,琢磨了半晌,道:“崖子,信仰这种东西,一旦没了,人就废了。”
“要是一开始没有也好,稀里糊涂一生也就过去了,但是……”白及没接着说下去,他知道高崖的痛苦,想劝,却无从开口。
“什么时候来的?见过你姐了没?”高崖强行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问。
“我也刚到,我姐见面就骂了我一顿,说我几年都不回家。”白及垂头丧气地说,不过他脸色一变,又眉飞色舞起来,神秘兮兮地说:“我昨个英雄救美了!”
“就你?”高崖讥讽道。
白及浑没在意高崖话里的讥讽,继续道:“我昨个从官道过来,一个穿紫衫的姑娘被无赖拦住了,我气不过,就揍了那无赖一顿。”
秋心正好从外面收了衣裳进来,白及说得悠然神往,没注意来人:“可惜我忘问人家名字了,我对那位姑娘一见倾心……”白及作伤心欲绝状。
高崖端起一碗茶水欲喝,忽然发现白及的眼神变直了,顺着他目光看去,原来他正直直地看着一身淡紫衣衫的秋心。
“姑娘?”白及怔怔地道。
秋心一看见白及,脸就刷的红了,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正巧白姐从外面进来,看见跑出去的秋心,柳眉一皱,揪起白及就问:“臭小子,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啦?”
“我没啊,姐,我还救了她呢。”白及哀叫。
石羽和高崖对视一眼,啼笑皆非。看样子白及昨天碰巧救了秋心,今天两人又在酒馆遇见,缘分当真不浅。
“那接下来呢?你打算长住雍州吗?”白及问高崖。
“对,暂时不回中原了。”
“正好,陈卫最近接到调令回大翊关守关了,你正好把商帮帮主的位置顶上。”白及道。“你走了六年了,也该回来了。”
白及觉得很憋屈。
明明自己顺手英雄救美,却被白姐教训一顿,还冒犯了秋心姑娘。白及越想越糟心,在后院转悠着,引得卧在一旁晒太阳的四眼忍不住朝他看。
高崖正教石羽步法,石羽全神贯注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