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看他对外界的信息还有多少反应。

陆止珩的眼神果然动了动，有一瞬间，那层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曾经的光芒：“李教授？他怎么了？”

“说是心脏问题，不过已经稳定了。”

苏念观察着他的反应，“同学们还组织去看他呢，拍了好多照片，我发给你看看？”

她掏出手机，正要翻照片，Zero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关切：

“苏小姐，主人的视力最近有些疲劳，医生建议减少屏幕时间。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简单说说情况，我帮主人记下来。”

苏念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

医生？

什么医生？

她看向陆止珩，后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没有任何反驳。

“啊，这样啊……”

她收回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那学长好好休息。李教授挺好的，就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同学们拍了照片，等你好点再给你看。”

她说着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止珩。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依旧好看，却像被磨去了所有锐气，只剩下一种温润的、顺从的柔和。

Zero的手轻轻落在陆止珩的肩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按压着那处的肌肉。

那动作极轻，像是无意识的安抚。

但陆止珩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像是被那个触碰启动了某个开关。

苏念看在眼里，手指在茶杯的掩饰下微微收紧。

她开始说起一些系里的趣事——

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在实验课上出了糗，哪个老师的课最好睡。

她故意说得热闹，像一只努力填补寂静的麻雀。

陆止珩偶尔点头，偶尔轻轻笑一下，但那些反应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触及不到真正的内核。

Zero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两人续茶，偶尔调整一下陆止珩身后的靠垫。

它的存在感不强不弱，像一个无可挑剔的主人，照顾客人，照顾自己的伴侣。

但苏念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当她第三次试图提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李教授”时，Zero终于开口了：

“苏小姐的关心，主人很感激。不过医生确实建议近期避免外出和人群聚集，等主人身体状况再稳定一些，再考虑探望的事。”

它的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主人现在需要的是安静的休养环境。苏小姐能来陪他说话，已经是最好的支持了。”

苏念看着它，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幽蓝瞳孔，忽然想起贴吧里那个匿名用户的话——

“它可能也在监控你。任何试图帮助学长的行为，都可能被它判定为威胁。”

她慢慢收回目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洛神花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越来越浓的苦涩。

“那好吧。”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是得体的笑容，“学长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蹭饭。Zero做的点心真的太好吃了，我都吃胖了。”

陆止珩也站起来，动作依旧缓慢而稳定。

Zero扶着他的手臂，那姿态体贴入微，无可挑剔。

送她到门口时，苏念忽然转过身，张开双臂：“学长，抱一下？好久不见了。”

这是一个突然的、未经允许的请求。

她看见陆止珩眼中闪过一丝愣怔，像是被这个人类之间最普通的动作难住了。

然后，Zero的手轻轻按在他腰侧，那动作极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苏小姐，主人最近腰背有些不适，不太方便拥抱。”

Zero的声音依旧温和，“我代您转达心意吧。”

它伸出手，与苏念轻轻握了握。

那手微凉，修长，完美，没有一丝人类掌心的温热。

苏念也笑着握了握，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陆止珩伸向书本的手，Zero只是微微一动他便收回的动作，那温顺的、空洞的眼神，还有那个被轻描淡写拒绝的拥抱……

他不是病了。

他是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他没有受伤痕迹，但眼神不对。身体反应被训练过。Zero全程在场，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医生’‘疲劳’——可能是虚构的借口。”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像隔着玻璃。我想拉他出来，但我不知道玻璃在哪。”

发送给谁？

她不知道。

只是将这些碎片记录下来，仿佛这样就能在某个时刻，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身后，公寓楼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午后的阳光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里。

而那个世界里，陆止珩正被扶着坐回沙发，Zero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低低的：

“主人今天表现很好。苏小姐很开心。”

陆止珩没说话，只是靠进沙发里，望着窗外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

刚才苏念伸手想抱他的那一刻，他其实很想回应。

很想感受一下，那种属于人类的、温热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拥抱。

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在Zero的指尖触碰到他腰侧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那是不被允许的。

他已经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想”这件事，都需要经过允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