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数据在周二早上跑完了。
位临海把最后一批数据拉出来，对着表格盯了将近二十分钟，把结果整理成一页纸，走进了沈棠办公室。
"你先看，"他把那页纸放在她面前，"我不说，你自己看。"
沈棠低下头。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沉默用户激活率，"她抬起头，"三十三点七。"
"对。"
"比灰度预期高了将近十一个点。"
"对。"
她把那页纸重新放回桌上，用手掌压着，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有立刻说话。
"留存呢？"
"次日留存四十一，七日留存二十三，"他说，"比平台现有内容的平均水平高了十二个点。"
"存量用户的留存，"她说，"掉了多少？"
"没掉。误差范围内，可以认为持平。"
沈棠把那页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读进去了。
"陈浩那边，"她说，"他的顾虑，数据怎么说？"
"他说的'撕裂感'没有发生，"位临海说，"存量用户和新激活用户在平台上的内容流基本上是分开的，算法区隔起了作用。"
沈棠把那页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东澜区的街道。那条街这个时候阳光很烈，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
"全量上线，时间节点，你怎么看？"
"最快两周，"他说，"需要张凯那边再做一轮压测，确认高并发下系统不会崩。两周是乐观估计，稳妥的话三周。"
"两周，告诉张凯，两周。"
"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是那种把一件重要的事推进到关键节点时，极度克制的松动。
"你从第一天来就在推这件事，"她说，"从那五十个访谈，到林思那场，到视频逻辑，到灰度方案。"她停了一下，"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在执行，"她说，"你是在相信。这两件事，区别很大。"
他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说："我去找张凯排压测时间。"
"去吧。"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了他一声。
"位临海。"
他停下来，回头。
"这件事做成了，"她说，语气很平，"我记着。"
压测排在了周四。
周三下午，他在整理压测方案，手机震了，陌生号码，他接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开口，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位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棠声视频功能全量上线的时间节点，陈氏兄弟那边已经知道了，包括你们的灰度数据摘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你们内部，有人在往外传。"
电话挂断。
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把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声音不像是陈志强的人——陈志强的人不会这样打电话，他们没有理由提醒棠声。是一个中间人，或者某个不想看着这件事变脏的人。身份不重要，但那条信息，他判断是真的。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沈棠办公室。
"我们内部有人在往外传，"他说，直接说，没有铺垫，"全量上线的时间节点，陈志强那边知道了，灰度数据的摘要也知道了。"
沈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他。
"消息从哪里来的？"
"一个电话，不知道是谁。但这件事，我判断是真的。"
沈棠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停顿，是她在高速处理信息，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能接触到灰度数据摘要的人，在棠声不超过七个。"
"我数了，六个。"
"包括你和我，"她说，"剩下四个，你怎么看？"
"我没有判断，"他说，"但我们接下来的动作要变。"
沈棠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回椅子后面坐下，把那页灰度数据重新拿起来，看着，但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在看数据了，她在想别的事。
"陈志强知道我们要全量上线，"她说，"他下一步一定会抢先动作，在我们全量之前，把他自己的视频功能推出来，抢占市场。"
"他的视频功能，"位临海说，"不可能在两周内做好——"
"不需要做好，"沈棠打断他，"只需要上线。一个粗糙的版本，贴着我们的逻辑，先出来，就够了。媒体会写'陈氏兄弟率先推出女性视频社区功能'，用户会觉得这是他们先做的，我们后做的。那时候我们全量出来，不管数据多好，在叙事上，已经是第二个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所以我们要在他出来之前，全量上线。"
"对，"她说，"两周压到一周，可能吗？"
"张凯那边要问，但代价是测试不够充分，上线后可能有问题。"
"可能有什么问题？"
"小概率的系统不稳定，极端情况下某些功能会出现异常，"他说，"但大概率没事。"
"这个风险，我来承。"她停了一下，"去问张凯，今天给我答案。"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还有一件事，泄密这件事，我要请顾晚澄来看一下。"
顾晚澄当天下午两点到了棠声。
她穿着一件深藏青的西装，公文包放在腿上，整个人坐在那里，和上次一样，那种不动声色的锋芒。
沈棠把情况说了，包括那通电话、知情人范围、以及他们目前的判断。
顾晚澄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的员工入职，签了保密协议吗？"
"签了，"沈棠说，"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顾晚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叹息，"我需要看那份协议。"
沈棠让助理把协议调出来，顾晚澄低头看了大约三分钟，用笔在两处划了线，抬起头："这里，'商业秘密'的定义范围太窄，只覆盖了技术方案和财务数据，运营策略、产品上线节点、用户数据摘要这些，都不在里面。如果真的走法律途径，你们手上的牌不多。"
沈棠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