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过奖。"沈棠盖上笔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完成谢幕的指挥家。她看向窗外繁华的夜色，那一瞬间的紧绷感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凯旋后的松弛，"走，喝一杯，今天值得。"

位临海愣了一秒："现在？"

"现在。"她侧过脸，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真实而生动的弧度，"你有事吗？"

"没有。"

"那走。"

沈棠带他去的酒吧藏在街角，门脸极低，推门进去时，冷气夹杂着草木苔藓的香气扑面而来。光影极暗，只有吧台那一圈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角落里有个女孩抱着吉他在吟唱，声音轻得像是在这钢筋水泥森林里剪开了一道裂缝。

沈棠在吧台最里侧找了位子，坐下的动作带着一种惯常的松弛。她对调酒师扬了扬下巴："两杯香槟，要冰过的。"

位临海坐在她身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香槟端上来，细密的气泡在杯壁疯狂上升。沈棠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没说祝什么，就喝了一口。

"常来？"他问。

"偶尔，想换换脑子的时候。"她轻声说，一只手托着腮。

香槟的后劲上得极快，她原本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浅的红晕，眼神不再像办公室里那样锐利如刃，而是覆了一层平日里见不到的、雾气蒙蒙的慵懒。

"你上次说，真实感不可模仿。"位临海转动着酒杯，看着气泡破裂。

"想出什么了？"她侧过身，身体微微向他倾斜，真丝衬衫的领口轻轻起伏。

"想到一个朋友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她说她发朋友圈，写完就删，但那一刻心里好多了。那个'好多了'，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交代的。"

沈棠盯着他，呼吸声很轻，带着点香槟的果香。

"所以真实感的核心，"位临海转头看她，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跳动的微光，"不是内容，是那个'说出来'的动作。"

"嗯。"沈棠呢喃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微醺的沙哑，"所以平台的底线，是保护那个动作，而不是……消费它。"

"一旦开始消费，灵魂就散了。"

"对，"她垂下眼睫，自嘲地笑笑，"那是我最怕的事。"

她喝完第二口，放下杯子，借着酒意，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梭巡。那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对视张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吗？"她忽然问。

位临海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你问问题的时候，是真的在问。"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楚的东西，"那封匿名信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保命'，而是'数据是真的吗'。你把真相放在了利益前面。"

位临海记得那天，也记得她当时审视他的眼神。而此刻，那种审视里多了些温热的、潮湿的东西。

"很多人在那个位置，第一反应是穿上盔甲自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你这种人，挺危险的，但也挺让人……心安的。"

弹吉他的女孩换了一首慢歌，节奏缠绵得像是在耳边的私语。吧台上的暖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沈棠喝完了最后一点酒，指尖在空杯沿上摩挲，半真半假地问了一句："有没有想过，等'棠声'真的成了，你想做什么？"

"接着做，或者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哪件事？"她追问了一句，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分，呼吸掠过他的侧颈。

他看了她一眼，喉结微动："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棠没有追问，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了点平日里绝不会流露的妩媚。她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位临海下意识地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皮肤很凉，但在交叠的一瞬，掌心传来的热度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

"走吧，"她借力站稳，很自然地松开手，"车到了。"

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黑发，也吹散了酒吧里那点浓郁的朦胧。

他跟在后面，手掌里还残留着那一抹温润的余温。

车来了，她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位临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叫了自己的车。

等车的时候，夜风还没停，他忽然意识到她走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气息，像是白茶，又像是什么冷冽的植物。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一丝余温彻底被风吹凉，自己的车停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