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位临海去见了林晓晴。
那家排骨面馆藏在长乐路的一条窄弄里,比上次的小笼包店更难找。门口没灯笼,没招牌,只有一块磨掉边角的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供应,排骨面。
林晓晴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他进来,挑了挑眉:"找到了?"
"差点在巷子里打转,"他拉开长凳坐下,"你发的定位走到一半就成了空白。"
"那条弄子连卫星都嫌窄,"她笑了,笑得毫无愧疚,"但你还是找来了。"
面上来了,大碗瓷盆,骨汤熬得清亮,两根排骨腌得透亮,肉贴着骨头,随着热气升腾起一股沉稳而厚实的鲜。
他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比小笼包好。"
"我就说吧,"她得意地夹了一块排骨,"上海这种地方,最好的东西都藏得深,要花时间找。"
两个人吃着,这次比之前都安静,不是尴尬,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各自吃着,偶尔说一句话,停下来,再说。
"最近怎么样?"她问。
"忙,但感觉踩到实地了,"他说,"正在给棠声重新定性。"
"那个电商的事?"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好了的事:
"我和他说清楚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上周,他借着出差来上海,我们在长乐路尽头坐了一会儿,把那扇门关上了。"她看着碗里的倒影,"拖了太久,说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早就该说了。"
"还好吗?"
"挺好,"她抬眼笑了一下,眼底有一点轻松,"说完了,走路都觉得轻。"
她低下头继续吃,他也没有再说话。
吃完,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他,停了一下,认真地说:
"位临海,你知道我来上海,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他等着。
"就是想看看,你待的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她说,声音清亮,不带任何躲闪,"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把你从宣城留在这里。"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窗外长乐路上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消失了。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她说,嘴角动了一下,"比我想的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店里的声音从四面涌进来,但他们这张桌子,安静着。
他说:"你后悔来吗?"
"不后悔,"她说,很快,"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早来两年就好了。"
"早两年我还在另一家公司,天天加班,"他说,"没时间陪你逛。"
她笑了,低下头,用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圈,说:"那就刚好。"
出了弄堂,两人沿着长乐路漫无目的地走。
头顶的梧桐叶密密匝匝,将午后的阳光剪得细碎,晃动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申海的周六下午,空气里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慵懒。
他们也走得很慢。过马路时,人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下意识地向侧后方伸手,她也顺势搭了上来。指尖相碰的瞬间,两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随即心照不宣地扣紧。过了斑马线,谁也没提松手的事。
她的手心带着一点凉意,软软的,却握得很稳。
她忽然抬头睃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手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路过一栋玻璃幕墙的高级商场,冷气顺着自动门的缝隙钻出来。她停下脚步往里张望:"进去逛逛?""想买什么?""就随便看看,"她笑得有些狡黠,"陪我一下?""走吧。"
推门进去,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氛和冷气的克制感扑面而来,一楼柜台灯火通明,她在试妆镜前拿起一支口红,在虎口处抹开一道绯红。"颜色怎么样?"她侧着脸问。"挺衬你。""还是算了,好看是好看,太贵了。"她拿纸巾擦掉那抹红,把口红放回原处。
到了二楼女装,她在一家店门前驻足良久,进去拎起一件剪裁得体的包臀裙在身前比划。"上海的东西贵得没道理。"她感叹着,把它挂了回去。"喜欢吗?""还行吧,走了。"
她走在前面,他却落后了半步。他折回去,取下那件裙子,直接递给了收银员。"哎,你干嘛,"她赶忙过来拦,"真不用,我衣服多着呢。"他没说话,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手机屏幕的光在收银台上一闪而过。接过纸袋,他顺手递给她。她低头看着袋子上的Logo,手指反复摩挲着提绳,沉默了片刻,最终没再说那些推辞的话。
"穿给我看?""下次,"她终于抬起头,眼底藏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下次见面穿。"
他们像两枚契合的齿轮,一层层逛上去。她指着怪模怪样的摆件说丑,他点头附和;他看中一本书,她说这作者笔头太硬不喜欢,他也笑着说确实。
五楼是影院,光影晦暗。"看哪部?""随便,就是想坐会儿。"
影厅里空荡荡的,银幕上的剧情正演到热闹处。他们并肩坐着,她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他没动,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还有那股淡淡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在黑暗中慢慢发酵。
电影过半,他转头看她,她也刚好抬眸。那层薄如蝉翼的纸,就在这一刻,在只有投影仪沙沙声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碎了。
他微微俯身,她也迎了上来。那个吻极轻,极软。排骨汤的余温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属于这个午后的甜。
银幕上的故事还在喧嚣地走着,而这一刻,两个人都没再看一眼。
电影散场,两人又在商场里用了晚餐,商量着去外滩看看。
一走出商场大门,夜风便迎面扑过来,比下午冷了不少。林晓晴顺势挽住了位临海的胳膊,身体靠着他,借着他身上的体温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