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从一开始便算好了的局。
陆厌尘眸色更冷。他原本以为,这场对峙,会是一场硬碰硬的武力冲突,会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暗斗,会是一场你拦我闯的周旋。可现在看来,他小看了这个叫谢折的人。对方比他想象中,更冷静,更沉稳,更有耐心,也更难对付。对方根本不给他动手的理由,不给他出手的机会,不给他任何可以按律法处置的把柄。
你讲规矩,我便比你更讲规矩。
你守律法,我便比你更守律法。
你要凭据,我便光明正大地去拿凭据。
从头到尾,不越雷池一步,不犯禁令一条,让你抓不到任何错处,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目的,稳稳逼近。
好一个灵纸传人。
好一个谢折。
陆厌尘心中,没有半分好感,没有半分欣赏,只有越来越重的戒备,越来越沉的冷肃。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让谢折顺利拿到那份特许准入文书。一旦文书到手,旧地对他而言,便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他看管多年的职责,便会形同虚设。
可他能如何阻拦?
派人阻止?
对方只是在打听规矩,只是在走流程,没有私闯,没有作乱,没有窥探,没有动手。他若是派人强行阻拦,反倒落人口实,显得他理亏,显得他滥用职权,显得他心中有鬼。
暗中使绊子?
以谢折展现出的冷静与心智,未必不会察觉,一旦察觉,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更加坚定走流程的决心,甚至可能反过来抓住他的把柄。
直接出手拿下?
理由何在?就因为对方是灵纸传人?就因为对方想走合法流程进入旧地?于理不合,于规无据,于情不通。陆厌尘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极为被动、极为棘手、极为无从下手的境地。对方不与他斗力,不与他斗勇,只与他斗规矩,斗耐心,斗立场。而这,恰恰是他最擅长、却也最被束缚的地方。陆厌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波动,依旧保持着那副冷肃沉静的模样,目光没有半分移开,依旧稳稳落在谢折身上。阻拦不成,便只能继续监视。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探查对方的所有行踪,摸清对方的所有打算,寻找对方可能出现的任何破绽,等待对方可能犯下的任何错误。只要对方一日没有拿到文书,他便一日不能放松。只要对方一日还在京城,他便一日不能撤去暗影。这场暗斗,从旧院明面上的对峙,彻底转入了水面之下。
谢折自然清楚,自己在纸铺中与掌柜的那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都传入了身后那道暗影的耳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气息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那是讶异、是凝重、是被动、是棘手交织在一起的波动。谢折心中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窃喜,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陆厌尘知道他的打算,让陆厌尘明白他的路径,让陆厌尘清楚他的决心。你守你的规矩,我走我的流程。你看你的,我做我的。谁也不妨碍谁,谁也不打扰谁。可谁也别想拦住谁。谢折提着纸包,再次抬步,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打听消息,而是朝着自己之前落脚的那家僻静小客栈的方向而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梳理线索,确认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特许准入文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拿到的。
他需要准备传承证据,需要寻找受理核查的机构,需要通过层层盘问、验证、探查,甚至可能需要面对来自官府内部的阻力、怀疑、刁难。这会是一场漫长而繁琐的拉锯。可他有的是耐心。灵纸一脉的宿命,纸化缠身的痛苦,古祠禁术的隐患,旧地封存的真相……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日。他一路安静前行,穿过街巷,绕过人流,避开热闹,朝着僻静之处而去。
而他身后,那一道玄色暗影,依旧一步不落地,安静随行。
不远,不近。
不声,不响。
如同一片甩不开的阴影,一道挥不去的冷风,一缕斩不断的牵制。
谢折没有回头,没有驱赶,没有点破,只是任由对方跟着。
你要跟,那就跟着。
你要盯,那就盯着。
我就在这里,不躲,不藏,不逃。
看你能盯到何时,看你能跟到何地,看你能忍到哪一步。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没有对视,没有冲突,却比旧院之中那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峙,更加压抑,更加紧绷,更加暗流汹涌。
一个在前,独行孤静,目标明确,步步为营。
一个在后,暗影随行,冷肃戒备,处处试探。
一个为寻根,为解宿命,为取旧迹,走光明正大之路。
一个为守规,为守职责,为守安稳,行暗中监视之法。
立场依旧对立,目的依旧冲突,气场依旧相斥。
没有好感,没有熟络,没有和解,没有妥协。
只有一场,从明处转入暗处、从武力转入心智、从短暂对峙转入长久周旋的,无声博弈。
谢折一路回到那家僻静的小客栈,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入店内,与掌柜微微点头示意,便取了自己的房间钥匙,转身向后院而去。后院依旧安静,老树枝叶舒展,阳光透过缝隙洒下,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细碎。他推开自己的客房房门,反手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气息、暗影,全都隔绝在外。屋内一片安静。谢折走到桌前坐下,将手中的纸包轻轻放在桌面上,缓缓展开,一叠上等桑皮纸整齐地躺在桌上,纸面平整,质地细腻。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微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心境更加平稳。随后,他闭上双眼,闭目凝神。将今日一早,从旧院对峙,到退出旧院,到被暗中跟踪,到纸铺打听消息,再到返回客栈,所有的画面、气息、对话、波动,全都在心底一一梳理,一一过滤,一一分析。陆厌尘的跟踪,在他预料之中。陆厌尘的被动,在他预料之中。陆厌尘的无从下手,也在他预料之中。而他接下来要走的路,已经清晰无比。
第一步,整理灵纸一脉的传承证据,包括自身灵力、腕间纸纹、旧符引动、符纸手法等一切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二步,打听清楚受理旧地传承核查的具体官府机构,以及所需的所有流程、材料、规矩。
第三步,按流程提交申请,接受核查,一步一步,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第四步,拿到特许准入文书,光明正大地重返旧地,取回属于灵纸一脉的一切。
这四步,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走下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之中,身后那道暗影,必定不会消失。
陆厌尘会一直盯着他,看着他,跟着他,监视他的每一个举动,探查他的每一步计划,等待他出现任何一个可以被抓住的破绽。谢折缓缓睁开双眼,浅灰色的眸子里,依旧是那片平静无波的淡漠。他不怕监视。不怕试探。不怕算计。不怕周旋。他唯一怕的,是没有线索,没有方向,没有希望。而现在,他有了方向,有了路径,有了希望。
至于那道如影随形的暗影……谢折指尖极轻地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极淡的轻响。不过是前路之上,一道注定与他反复纠缠、反复碰撞、反复对立的影子罢了。你盯你的,我做我的。你守你的规矩,我寻我的过往。谁也别想赢谁,谁也别想输谁。这场始于旧院、针锋相对、互不信任、毫无好感的纠缠,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屋外,阳光渐渐升高,客栈后院依旧安静。
而在客栈外围不远处的阴影之中,那道玄色身影,依旧安静伫立,目光冷沉,如同最忠诚、也最冰冷的守护者,守着这座小小的客栈,守着屋内那个让他无比棘手、无比戒备、却又无从下手的灵纸传人。陆厌尘很清楚。
从今日起。
谢折在京一日,他便会盯一日。
谢折不放弃旧迹,他便不会撤去监视。
这场无声的暗战,没有尽头,没有退路,没有缓和。
直到一方,彻底退败。
或是一方,彻底达成目的。
旧院的对峙,是开始。
暗中的随行,是延续。
而真正的碰撞,真正的交锋,真正的针锋相对,还在更远、更乱、更暗流汹涌的前方,静静等待着他们。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陆厌尘冷硬的侧脸上,光影交错,一半明亮,一半沉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也如同他与谢折之间,注定无法相融、却又注定无法分离的宿命纠缠。
一个持纸,静渡执念。
一个佩刀,死守秩序。
一静,一动。
一柔,一刚。
一寻,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