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辞别了山居老者,并未多作停留,转身便踏入了更深的山林。雾气自谷底缓缓爬升,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将四周林木裹得一片朦胧,草木枝叶上凝满的冷露沾在衣料之上,浸透表层,透出一阵入骨的微凉。他垂眸前行,青灰布靴踏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之上,无声无息,唯有衣摆偶尔扫过枯枝,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他没有刻意提速,也没有丝毫迟疑,循着空气中那缕越来越浓重的紊乱气息,一步一步,沉稳而孤静地向密林深处走去。越往内走,周遭的生机便越是淡薄,起初尚能听见几声遥远的鸟鸣虫嘶,到后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连风都停滞不动,只剩下一种沉闷到近乎窒息的寂静。偶尔有细弱的呜咽声从雾气深处飘来,不似人声,不似兽吼,更像是无数被强行撕扯、禁锢、挤压在一起的念想,在无形的牢笼之中反复震颤,听得人心中发沉。谢折对此恍若未闻,只是微微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袖中那柄被折成方方正正一块的纸裁·折魂,在掌心轻轻一动,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左眼下方那一点淡红朱砂,也随着他的靠近,渐渐透出微暖的温度,像是在无声地警示着什么。他抬眼望去,透过厚重的白雾,隐约能看见一截残破的飞檐翘角,隐在林木之间,灰黑斑驳,带着常年无人问津的破败与荒凉。那便是老者口中,气息最为紊乱的地方——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山祠。他没有绕道,也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那飞檐所在的方向走去。枯枝横生,挡在身前,他便抬手拨开,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树皮,沾了一手冷露,也不见半分动容。藤蔓低垂,缠向足间,他便微微侧身,步履轻捷地避开,动作流畅自然,不带半分多余姿态。一路行来,他始终沉默,面上无波,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处气息紊乱、暗藏异常的禁地,而只是一间寻常的破庙、一座普通的荒村。他这一生走过太多悲苦之地,见过太多执念难安的景象,早已不会因眼前的景象而有半分动摇。灵纸匠不怖邪,不扰念,只渡憾,只送离,无论前方藏着何等状况,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行路途中,又一段需要亲手了结的因果。不多时,他终于走出浓雾,来到了山祠正前。整座祠堂早已荒废不知多少岁月,院墙倾颓,砖瓦零落,墙角爬满暗绿色的苔痕,连匾额上的字迹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残缺不全的“山”字。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缝隙之间,不断有淡黑色的薄雾缓缓渗出,那便是凝聚到了极致、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紊乱气息。与寻常温和的念想不同,这股气息狂暴、混乱、阴冷,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活人体内抽离,再以偏门术法禁锢揉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挣扎。谢折停在石阶之下,抬眸望向那紧闭的山门,浅灰色的眼眸之中,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内的紊乱气息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以术法强行收集、拘禁、炼化,用来滋养某种他尚且看不清的存在。那手法冷僻,与他所修的灵纸术背道而驰——灵纸术渡人安魂,而门内的术法,却是在以执念为食,以心神为柴,一步步养出足以扰乱一方的异常存在。老者只知林间气息紊乱,却不知根源便藏在这古祠之内,更不知有人在暗中,行此违背常理的偏门之术。谢折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他这一生,极少主动插手人间纷争,不斩恶,不惩奸,只渡那些心存遗憾、不得安宁的残念。可眼前这股气息,早已超出了“憾”的范畴,而是赤裸裸的“害”。再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周遭山林之中的生灵都会被吸走心神,附近村落的凡人也会日渐萎靡,心神枯竭,最终落得魂息受损的下场。他并非心软,也并非要行侠仗义,只是这般强行扭曲执念、以偏术养出异常之物的做法,触碰了他身为灵纸匠最后的底线。纸承人愿,不承贪念,更不承伤念。这门内的一切,早已违背了灵纸一脉最初的本心。谢折深吸了一口气,气息轻浅,几乎不可察觉。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缓步踏上石阶,一步一步,沉稳而平静。石阶之上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他却步履稳当,不曾有半分晃动。行至门前,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落在木门冰冷的表面。刚一触碰,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便从门内疯狂涌来,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要顺着指尖将他体内的灵力、记忆、乃至心神一并拖入门中,卷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换做寻常修士,此刻必定运功抗衡,灵力激荡,声势惊人。可谢折没有。他只是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手腕微微一沉,将自身气息内敛至极致,周身仿佛化作一张无风无浪的白纸,不抗拒,不反击,只是以一种近乎淡漠的姿态,稳稳抵住那股狂乱的吸力。灵纸匠不与执念相争,不与异状对撞,只以静制动,以稳化乱。片刻之后,门内的拉扯力渐渐弱了下去,像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又像是被眼前这一身淡漠气息彻底压制。谢折指尖微用力,缓缓向前一推。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响,在一片死寂的山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声音缓缓荡开,又被浓雾吞没。门被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一股混杂着腐朽、纸灰、霉味与一丝淡淡异香的风,迎面扑了出来。谢折微微侧首,避开那阵阴风,目光平静地向内望去。殿内极为昏暗,光线只能从破落的窗棂与屋顶的缝隙之中零星射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地面之上,散落着大量被撕碎的符纸、烧焦的纸絮、断裂的竹骨与干涸发黑的印记,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撕扯与焚烧。空气中那股狂暴的紊乱气息,比门外浓烈了数倍,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谢折依旧面色平淡,仿佛毫无所觉。他侧身迈入祠堂,反手轻轻将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浓雾与天光。殿内瞬间更为昏暗,只剩下几缕微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前行,而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将周遭景象尽数收入眼底。左右两侧的墙边,立着早已腐朽不堪的木架,上面空空如也,连半点供奉的痕迹都已消失不见,唯有地面上,还留着一圈圈浅淡的印记,似乎曾经摆放过不少东西。而在正厅中央,一座半旧的神台静静矗立,神台之上,没有神像,没有灵位,没有香烛,只放着一团高高隆起、被黑布严密遮盖的东西,轮廓庞大,形状怪异,让人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地心生压抑。黑布表面,隐隐有淡黑色的雾气不断升腾,与空气中弥漫的紊乱气息融为一体。那便是所有阴戾气息的源头。谢折的目光,在那团被遮盖的东西上,轻轻一顿。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布之下,并非死物,而是某种被偏术强行制造出来的“灵纸之形”,却又与他所扎的灵纸人截然不同。他所制的纸人,承愿、安魂、送别、守护,温和而沉静;而黑布之下的存在,却以执念为食,以痛苦为力,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狂暴与不安,是一具彻头彻尾的禁纸之灵。制造此物之人,必定通晓灵纸一脉的手法,却又弃正入偏,走上了一条完全背离本心的道路。此人不仅偷学了灵纸术的根基,还以活人心神与执念为材,以特殊染料为墨,以怨为浆,硬生生造出了这等不该存于世间的异常之物。谢折缓步向前,鞋底轻轻踩过地面上破碎的符纸,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这一片死寂的大殿之中,每一声响动都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稳定,目光始终落在神台之上那团黑影之上,没有半分偏移。左眼下方的朱砂印记,越来越烫,像是在与那黑布之下的异常之物遥遥呼应,又像是在无声地警示着即将到来的凶险。袖中的纸裁·折魂,也在微微颤动,透出一丝警惕之意。他没有运转灵力,没有摆出戒备姿态,依旧是那一身淡漠清冷的模样,仿佛只是在查看一件寻常的旧物,而不是面对一具足以轻易影响寻常修士的禁纸之灵。越是靠近神台,空气中的压抑感便越是浓重,周遭的紊乱气息几乎要凝结成水滴,落在肩头,冰凉沉重。谢折对此恍若未觉,依旧一步一步,平静前行。当他走到距离神台仅有数步之遥时,神台之上的黑布,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那动作极轻,极缓,若非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黑布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正在一点点舒展身躯,像是沉睡了漫长岁月的存在,终于被闯入者的气息惊醒。殿内的温度,瞬间再降数分,连光线都似乎变得更为昏暗。空气中的呜咽声,不再细弱遥远,而是近在耳畔,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道声音同时在耳边嘶吼、哭泣、哀求、挣扎,听得人心神不宁。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心神失守,被这股狂乱的念想袭击识海,难以控制自己。可谢折依旧面色平静,目光浅淡,连眉尖都没有皱一下。他这一生,听得最多的,便是人间遗憾与不舍,早已对各类执念之声习以为常。眼前这阵纷乱的声响,于他而言,不过是更为混乱嘈杂一些的声响,远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绪。他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原地,抬眸望着那团不断微微起伏的黑影,一言不发,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他在等。等黑布之下的东西彻底苏醒,等藏在幕后的施法者露出马脚,等所有隐藏在暗处的线索,一一浮出水面。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平息,也不是一次寻常的渡念,而是一桩牵扯到灵纸一脉禁忌、牵扯到偏术造灵、牵扯到无数凡人安危的隐秘事件。幕后之人手段阴毒,布局周密,能在这深山古祠之中,悄无声息养出如此异常的禁纸之灵,必定在此处经营已久,且实力不弱。此人既懂灵纸术,又敢行禁术,要么是灵纸一脉的背离者,要么是得到了某种残缺偏法的修士,无论哪一种,都绝非易与之辈。谢折很清楚,这一次,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简单扎一纸符、渡一段念、转身便离开。这一次的事件,远比荒村幻境、远比老者画符更为庞大,更为凶险,也更为接近他身上背负的宿命与秘密。他指尖微微一动,袖中的纸裁·折魂,已然悄然展开了一寸。寒光微闪,内敛不扬。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黑布之下不断传来的、细微而诡异的响动,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狂暴而阴冷的紊乱气息。谢折静静立在昏暗之中,一身青灰布衣,面色淡漠,眉眼沉静,像一张不染尘烟的白纸,立于一片混沌阴戾中央。不慌,不怖,不动,不鸣。只等序幕彻底拉开,等真相浮出水面,等该来的一切,一一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