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向内凹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按压,金属框架发出低沉的呻吟,随即冻结。
冰霜从门缝蔓延,不是普通的白色冰晶,而是青黑色的、像血管一样分支的纹路。
然后黑暗涌入。
那不是阴影,是实体。
像液态的铅,像凝固的血浆,像喜马拉雅雪崩时那种吞噬一切的、沉重的白色,但这里是相反的——是光的缺失,是负片。
黑暗流过门槛,漫过地板,所经之处的木质地板发出腐朽的声响,像被迅速风化,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布鲁斯单膝跪在舞台边缘,右手撑地,血从下巴滴落在黑暗扩散的路径上。
他的呼吸在面罩里凝滞了一秒,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那黑暗中涌来的一缕风。
那是他曾在雪山上用整个身体拥抱过的、独属于尤娜的气息,比视觉更早地抵达了他的血液,叫出了她的名字。
布鲁斯抬起头。
尤娜站在门口。
她不再是雪山上的那个十九岁女孩。
深褐色的卷发失去了光泽,像被烧焦的羽毛,在黑暗中违背重力地静止,每一缕都沾染着某种过于浓稠的、近乎快感的慵懒。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是那种杀戮后的潮红被抽干了颜色的苍白,青黑色的血管在脖颈和手背凸起,突突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亢奋,流淌着对痛苦的渴望。
眼睛完全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盛满黑蜜的深渊。
不是空洞,是太满了,满到溢出,装满了一种甜美的、近乎情1欲的残忍。
尤娜没有看布鲁斯,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她的全部感官已经被他身上弥漫的血腥味点燃了。
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杀戮的快感,像终于解开束身衣的疯子,正享受着空气里弥漫的恐惧和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她锁定汤米·艾略特的目光里,充斥着一种原始的、沉溺于毁灭的欢愉,像一个终于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黑暗在她脚下涌动,像跪伏的臣民,像渴求抚摸的群犬,迫不及待地簇拥着她向前。
所经之处的光线被一寸寸掐灭,舞台的聚光灯在她身周形成一圈不断缩小的、颤抖的光晕,仿佛连光本身都在恐惧地后退。
尤娜抬起手。
黑暗场以她为中心爆炸性外泄,无形的力量像波浪般向四周扩散,撞向舞台中央的泥脸。那具由淤泥构成的躯体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在难言的恐惧中,它的身体表面迅速消失,像被强酸腐蚀,大块大块的淤泥脱落,砸在地板上变成黑色的灰烬。
杀手鳄被这股力量正面击中,三百磅的躯体像一片叶子般被掀起,向后飞去,撞断了一根舞台立柱,沉重的身体砸穿包厢的护栏,消失在二层的阴影里。
稻草人从横梁上坠落,黄色的恐惧毒气被黑暗场瞬间中和,像被吸入真空的烟雾,男人本人则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砸在钢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暗没有停止。
它继续扩散,吞噬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吞噬金色的罗马柱,吞噬舞台上的一切。
座椅的布料迅速腐朽,露出内部的弹簧和海绵,然后这些也变成灰色的粉尘。
墙壁上的壁纸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石砖,石砖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尤娜向前迈步。她的动作不是人类的行走,是黑暗本身在流淌。
黑暗在她脚下绽放又收缩,缠绕着她的四肢,像活物般蠕动,从她的袖口、领口涌出。
她的表情是过于充盈的残忍,嘴巴微微张开,但没有呼吸的起伏,因为黑暗正在替她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