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记住你的,the witch(女巫)。塞勒姆会记住你的。当你最终意识到没有救赎的时候……也许我们会再见面。"
烟雾散去,她走了。
尤娜独自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的残骸,无声地滑落下来,手指抠进地板的裂缝,抠出深深的沟槽。
她不能相信。
这是她唯一的支点了。
她仍是尤娜,至少有一部分仍是那个相信善良的尤娜,只是现在的她被黑暗攥取着灵魂,在日日夜夜的折磨中饱受折磨。
她还在寻找复活父亲的可能。
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来到哥谭。
*
哥谭的雨像生锈的刀片。
布鲁斯·韦恩站在屋顶边缘,披风沉重地垂着,吸饱了雨水,像裹尸布贴在脊背上。
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旧伤在阴雨天发出警告性的摩擦——那是被贝恩折断后愈合的骨痂,像一本被粗暴合上的书脊,每次翻动都提醒他:有些断裂永远不会回到原状。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尤娜正在被黑暗吞噬,不知道她在新奥尔良的旅馆里用额头撞击浴缸。
布鲁斯把她冻结在六年前的那个画面里:
十九岁,穿着过大的牦牛绒毛衣,袖口盖过手掌,指甲是透明的粉色。
火光把她的侧脸镀成蜂蜜色,颧骨高耸而柔和,皮肤是蜜桃般的、有绒毛的、会呼吸的暖色调,光线落在上面会弹起,带着泥土与阳光混合的那种未经雕琢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深褐色的头发浓密得几乎过分,蓬松地垂落或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发尾带着栗色到金褐色的渐变,像动物的毛皮一样有重量和光泽,带着松脂和阳光的味道。
那双眼睛是温暖的深褐色,湿润且有反光,像山涧里流动的活水。
睫毛长得过分,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活着的阴影,像停着的凤尾蝶。
嘴唇丰满,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正努力地做出那个圆润的"Kang"的发音口型。
尤娜从没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她的皮肤下有奔流的血液和未经污染的灵魂。
布鲁斯必须相信尤娜有了新的、没有他的生活,或许她还在恨他,又或许她长大了,离开了喜马拉雅,有了不再寒冷的生活,遇见了会拥抱她的、不需要伪装的男人。
她应该已经忘记了那个二十三岁的流浪者,或者记得,但只是作为十九岁时的一阵雨,来自哥谭的雨,打湿了她,给她留下了第一次被背叛的记忆。
这是布鲁斯给自己的判决,他在想象中见证她的幸福,以此惩罚自己的逃离。
他也在努力尝试逃离那片雪山,至少今晚他尝试了。
对面的塞琳娜侧坐在滴水兽的脊背上,身体像液体一样流淌出违背重力的曲线,一条腿悬空,靴尖轻点着石像的獠牙,另一条腿蜷起,膝盖抵着下巴。
她的皮鞭懒洋洋地搭在肩上,尾端垂在她胸前。
她正在用牙齿撕开一颗太妃糖的包装——不是吃,只是撕,糖纸在她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像骨头摩擦的声响,在雨里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哀鸣。
赛琳娜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像硬币,像猎食者的夜视。
布鲁斯落在她身后,没有披风张开的猎猎风声,他试图让自己的着陆听起来像普通人走路,而不是蝙蝠砸落。
"你今晚闻起来像葬礼,"她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哥谭底层淬炼出来的、沙哑的甜蜜,"又像是来约会的。分不清哪个更危险。"
"为什么不能两者兼有?"布鲁斯尝试让他的声音带上某种轻佻的摩擦,像那些会在游艇派对上开玩笑的男人们。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却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
他走近赛琳娜。
一步、两步……他试图让肩膀下沉,试图让凯夫拉纤维下的肌肉流动而不是绷紧,试图只是站在这里,而不是计算风速、出口角度和她腰间武器的位置。
塞琳娜转身,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她伸手直接地、毫无预警地解开他的披风搭扣。
金属碰撞声在雨里太响了,像枪栓复位。
"让我看看,"她说,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没有斗篷的蝙蝠。只是男人。"
披风滑落,沉重地堆在脚下,像蜕下的皮,像被剥下的伪装。布鲁斯暴露在雨中,只穿着战术紧身衣,他应该感到解放,感到接近。
"你的心跳,"她说,"像摩斯密码。在说什么?救救我?"
他试图靠近 ,试图进入那种危险的、当下的亲密。
但当布鲁斯低下头,靠近到能闻到赛琳娜的呼吸的距离,试图让额头抵住赛琳娜的额头时,他突然僵住。
他的肌肉锁死,像被突然断电的机械,像被抽干了液压油的机器。
塞琳娜察觉到了,她的瞳孔收窄,从玩乐的缝隙变成不满的锐利:"别勉强。"
"去找你的尸体吧,蝙蝠,"赛琳娜开始后退,像影子被光驱散,"别拿我当绷带。我的血会渗进你的伤口,而不是止住它。"
她跃入虚空,没有抓钩,只是坠落,然后在三楼下的防火梯上轻轻弹起,像一滴水银,像从未被抓住过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鲁斯站在原地,裸露在雨中。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像某种缓慢融化的过程,像蜡像正在失去形状。
他意识到,某些东西只是被掩埋,像被压在混凝土下的尸体,仍在腐烂,仍在蠕动。
他对塞琳娜的追逐是真诚的尝试,是想要新生活的决心,但那个决心像一件太小的衣服,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勒紧气管,让他窒息。
他弯腰捡起披风。
动作缓慢地,艰难地,像从沼泽里拔出脚,像把自己重新缝进皮肤里。他把自己重新包裹进黑暗里,扣好搭扣,金属碰撞声在空巷里回荡,像锁门声,像棺材盖合上的声响。
他二十九岁,是钢铁,是秩序,是向前看的人。
但当他甩出抓钩时,手腕颤抖了一秒,只有一秒,像某种被压抑的痉挛,像拒绝愈合的骨痂在阴雨天发出的警告。
他消失在哥谭的胃里,雨立刻抹去了他站立过的痕迹。
布鲁斯不知道,在几百英里外,那个被他冻结在十九岁火光里的少女正在苍白瘦削地流浪,像一尊行走的、破碎的幽灵。
那个少女刻意避开了他的城市,仍在倔强地寻找复活父亲的最后希望,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
布鲁斯还没有准备好。
尤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