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第三次才对准锁孔,金属在颤抖,指节泛白。
尤娜推开门,霉味涌出来。
这是东欧边境小镇的旅馆,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她跌坐在床沿,床垫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没开灯,径直走进浴室,反手锁门。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击陶瓷,发出单调的轰鸣。她盯着水流,看着漩涡在排水口打转。
尤娜的指甲是最先被黑暗留下痕迹的,已经变成十片纯粹的墨黑。她用手指拉扯着脸颊边的头发,几根头发断裂,落在洗手台上。
她看着那些断裂的头发,冲水,看着它们旋转着消失。
抬头看镜子。
光线浑浊。镜子里的人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颧骨高耸而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深重的阴影;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勾勒出那种被痛苦雕琢过的美感。
头发是深褐色的,缠绕着她,沉重地垂落,像被水浸泡过的黑色羊毛,每一根都吸饱了湿气,贴在过于苍白的脸颊两侧,像一团正在缓慢吞噬她轮廓的乌云。
而她曾经的、那个温暖的少女的眼睛,现在呈现出全黑的、不反光的状态,像两枚被精心打磨的黑曜石嵌入深陷的眼眶。
由于削瘦,她的眼型变得大而深邃,但瞳孔不受控地、贪婪地扩张,吞噬了所有虹膜的界限,变成两个无底的黑洞,只有在极近的距离,才能在眼白边缘看到一丝极度疲惫的深褐色,像被淹没的陆地最后露出的山脊。
这不是疾病,这是黑暗在她外表上的签名。
她是自己的丧像,曾经的尤娜早已经在某个没人注意的瞬间悄然死去,现在只是凭着惯性在世间行走。
手在抖。
牙刷塑料柄敲在陶瓷上,发出类似骨骼折断的脆响。
尤娜痉挛了一下,手指抠进洗手台边缘。
然后她呕吐。胆汁,绿色的灼烧液体。她跪在瓷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边缘,数呼吸。一,二,三。冲水,看着一切消失。
她打开淋浴,站在喷头下的冷水里,直到皮肤发红,牙齿打颤,直到肉1体的刺痛暂时压住颅骨里的轰鸣。
水声里,尤娜想起那个声音,死亡的声音。
现在已经重复了无数次,重复到她记不得这是第几十还是几百次。
每次释放那股黑暗,她都能获得短暂的麻木和黑暗的愉悦,然后是百倍的海啸般的痛苦的回涌……她无法忘记那些人。
尤娜关掉水,用毛巾裹住身体,坐在马桶盖上,手指还在抖。
她打开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痛,地图应用打开,显示的是西藏,是海地,是东欧的某个次级支流。她滑动屏幕,掠过哥谭——那个有拉撒路之池传闻的城市,那个有他的城市。
手指在那一页停留不到一秒,像被烫到,迅速滑走。
她不去想那个名字,她不敢去想那个背影。
尤娜告诉自己,还有别的方向。
西藏的转生,海地的还魂术,东欧的血魔法……她仍在寻找复活父亲的办法,这是唯一的支点,这是让她能继续呼吸而不自杀的理由。
她拖延着哥谭,像拖延一个必将来临的审判。
尤娜下意识想要远离那个城市,她从能跟过去牵扯上关系的一切事物中逃跑。
她害怕如果她去了哥谭,却发现拉撒路之池只是谎言,也害怕遇到布鲁斯·韦恩,却发现他早已经忘记了她。
尤娜恨他,但他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了。
所以她在全球流浪,来者不拒地屠1杀,直到黑暗是她来说已经像呼吸,像心跳。
"你已经完全堕落了,姐妹。"
声音从浴室门外传来。
不是低语,是清晰的、带着韵律的女声,像咒语的前奏,像舞台魔术的开幕。
尤娜猛地抬头,她没锁外门,或者她锁了,但魔法不需要钥匙。
她起身推开门,走进旅馆房间。
扎塔娜·扎塔拉站在房间中央,在这破旧的旅馆里显得过于明亮。
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衬衫,红色的领结,像一块闯入坟墓的反光板。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清澈的眼睛,带着某种试图理解的悲悯。
扎塔娜看着尤娜被黑暗重新浇铸的轮廓,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现在更像是是两个被凿穿的黑洞,眼眶深陷,瞳孔扩张到极致,吞噬了所有光泽,连反光都不再存在。
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正在凝视着扎塔娜。
"霍桑家的血脉,"扎塔娜说,声音比她的悲伤更轻,"我感应到了,塞勒姆的警报在尖叫。一个霍桑后裔正在……堕落。"
尤娜的手指骤然蜷曲,指甲在掌心刻出月牙,像五把黑色的匕首收拢。
那双无光的眼睛盯着扎塔娜,没有焦点,却带着实质的重量,像两块冰冷的生铁压在皮肤上。
"滚开,"尤娜说,声音不是从喉咙,是从那个被挖空后填满黑暗的空腔里挤出来的,像墓碑摩擦,像土块崩塌。
"我可以帮你,"扎塔娜举起手,手掌向上,金色的魔法符文在空气中浮现,像温暖的灯光试图照亮深渊,"我可以帮你控制这股力量,把它推回……"
尤娜挥手。
不是念力,是黑暗的实体化。
扎塔娜迅速念出咒语。
"Erif"(火焰)金色的能量盾在她面前展开,但黑暗吞噬了火焰,像饥饿的胃,像无底的洞。
旅馆的一切都向内坍塌,在黑暗中瞬间消失,像被抽干了存在。
扎塔娜后退,她的魔法视觉试图穿透那股黑暗,试图看到尤娜的真容,但只看到一团扭曲的漩涡,无法记住具体的脸,像视线被某种力量抹除。
"你无法被拯救了,"扎塔娜的声音带着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看到同类彻底堕落的恐惧。
"你即将成为纯粹的通道,你杀了多少人?三百?五百?你父亲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尤娜。不是'很难找到',是已经消散了,像水渗入沙。而你的灵魂则陷入了更危险的深渊。"
尤娜僵住。
扎塔娜的话像冰锥刺进她试图麻木的胸腔。
她拒绝相信,她必须拒绝。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这六年的折磨,这数百次的杀戮,都毫无意义。
她再次挥手,更猛烈。
黑暗像海啸般涌向扎塔娜,不是试图杀死,是试图驱逐,是拒绝听到真相。
扎塔娜化为烟雾,她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