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只淡淡一个字。
“我容家世代将门,从曾祖到父亲,守的都是同一句话——
以身做盾,换国无虞。”
他说得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千钧。
宋如昔抬眸,再一次看向他。
十三岁的少年,身姿已见挺拔,眉宇间是将门独有的英气,却又因母亲的血脉,带着几分清润。
不粗野,不张扬,沉稳得像一座小山峰。
她忽然想起堂兄宋绫,想起那位战死沙场的将军,想起霍霄宸手臂中箭时,蓝芷音的泪。
心头那点恐惧,又悄悄浮了上来。
可这一次,恐惧里多了一样东西——
敬重。
她知道,他不是不懂安稳,不是不怕死亡。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有人要享太平,就有人要守太平。
“容小公子将来,必是一代良将。”
她真心实意地说。
容慕宁微微颔首,并无自谦,也无骄傲:
“尽力而已。只求不负家国,不负父亲,不负身后百姓。”
两人一路无言,走进竹轩。
案上摊着她未写完的字,墨香清浅。
容慕宁目光扫过,见字迹清瘦挺拔,藏着静气,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小姐的字,很静。”他随口道。
“心不静,才想写得静一些。”宋如昔轻声回。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她取了一卷《国语》递给他:“公子若想看,便随意翻阅。
有不懂之处,尽可以问我。”
“多谢。”容慕宁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在案边坐下,翻书的动作轻而稳。
她坐在另一侧,执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余光里,是少年垂眸看书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眉眼温和,全无沙场杀气。
可宋如昔却清楚。
这样一个少年,再过几年,便要披甲执剑,走向她最恐惧的北方。
她依旧不懂,为何这世间一定要如此。
为何不能人人知足,为何不能永无战乱。
为何好好的人,偏偏要去赴那九死一生的局。
但她不再只觉得迷茫与悲凉。
她开始懂了一点——
这世上有些路,不是愿不愿意,而是该不该。
有些人,不是命不由己,而是义不容辞。
容慕宁翻书的动作停了停,忽然抬眸:
“宋小姐,你不必太过忧心。”
宋如昔一怔:“……我?”
“你怕战乱,怕将士死,怕百姓流离。”
他直言,目光坦荡,“我知道。”
她没掩饰,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尽力活下去。”
容慕宁语气平静,却像一句承诺,“我会守住边境,也会……平安回来。”
宋如昔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里面依旧是坚毅,依旧是决绝,
可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微光。
她心口轻轻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但愿如此。”
她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
竹轩内再次安静。
只有书页轻响,墨香浮动,以及两颗年少的心,在无声间,悄悄留下了一道彼此的影子。
她依旧怕战争,怕离别,怕无常。
可从今往后,她怕的人里,多了一个容慕宁。
也多了一丝,他口中那句“平安回来”的微弱期盼。
世事依旧无常,
可这一刻,风很静,日影很长,
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