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到现实,我想改写原身结局,我想护住你,亓明霁护住我想护的所有人。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亓明霁。
在一片热闹之中,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静如石:
“我要守护苍生,护住天下百姓。”
盛道桉心口猛地一缩。
他在心底无声轻叹。
你护住了苍生,可苍生负你。
你护住了万民,可万民视你为鬼魅夜叉。
你这一生,最该护住的,从来是你自己。
“应不识,就剩你了!快说快说!”易相逢嚷嚷。
众人跟着起哄,目光灼灼落在那个一直清冷寡言的人身上。
应不识迎上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唇线轻抿,一字一句,清冷而坚定:
“愿以此生孤寂,换大道永恒。
待我无情道成之日,世间悲欢,再与我无关。那一剑,我要斩断红尘,直上九天。”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敲在每个人心上。
宁涟漪先是一怔,随即大笑举杯:“好!没想到师弟看着闷,志向这么大!来,这一杯,敬自己,敬理想,敬未来!我先干为敬!”
“敬自己!”
“敬理想!”
“敬未来!”
少年人声齐声高喊,酒杯相撞,清脆响亮。
酒液入喉,或甜或烈,都盛着一腔滚烫的少年意气。
喝完酒,众人相视一笑。
目光清澈,明亮,带着未被世事打磨的光。
仿佛前路漫漫,亦无限可能。
仿佛这人间烟火、同门温情,能一直这样,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众人举杯共饮之后,兴致愈发热烈,果酒清甜入喉,后劲却柔缓绵长,一杯接着一杯,谁也没有刻意推辞。
就连素来清冷自持的亓明霁与应不识,都在接连几杯暖酒入腹后,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平日里淡漠的眉眼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杯盏轻碰的声响断断续续,笑语闲谈漫过紫宸峰的夜色,从修炼趣事聊到宗门传闻,从远方风景说到心中志向,没有尊卑,没有隔阂,只有一群意气相投的同门,守着一桌残羹余温,共享这片刻难得的热闹。
夜露渐深,星子垂落,直到后半夜的凉意漫进窗棂,众人高涨的兴致才慢慢淡了下去,酒意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有人撑着脸颊轻笑,有人扶着桌沿轻喘,有人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醉意,连说话都软了几分。
盛道桉脸颊发烫,脑袋微微发沉,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是他穿书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同门,所谓家人,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宁涟漪最先撑着椅子站起身,裙摆微晃,笑着摆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下去,明日一早可要起不来修炼了,咱们今日就到这儿吧。”
易相逢揉了揉发胀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也跟着起身,脚步虚浮却依旧元气满满:“走啦走啦,下次再来紫宸峰蹭吃蹭喝!师兄可不许赶我们!”
盛南乔轻轻扶着有些站不稳的易相逢,眉眼含笑;盛道桉则慢慢起身,扶着一旁的木柱稳了稳身形。
众人相互搀扶着,三三两两站成一团,带着醉意挥手告别,声音轻软又温暖。
“今日多谢亓师兄款待。”
“师兄记得我们的菜啊,下次可别忘了。”
“大家都早点歇息,明日修炼见。”
亓明霁站在原地,微垂着眼,看着众人相互搀扶着走出膳厅,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晚风拂起他素色的衣摆,酒意让他的道心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些本该隔绝的暖意、热闹、烟火气,像细沙一般悄悄渗进他冰封般的心底。
应不识走在最后,脚步稳当,唯有脸颊的绯红暴露了他的酒意。
他停步回身,对着亓明霁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留下一道清冷孤高的背影,很快便隐入了夜色之中。
他修无情道,本应不沾红尘、不恋凡情,可今夜的酒香、菜香、人声,却在他灵台之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记。
待所有人都离去,膳厅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一桌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酒香与饭菜余温。
亓明霁独自站在空旷的厅中,没有立刻收拾残局。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蜷缩。
方才盛道桉泛红的眼眶,易相逢毫无顾忌的笑闹,宁涟漪爽朗的举杯,应不识嘴硬心软的吃相,一幕幕在脑海里轻轻闪过。
心尖那一点莫名的酸胀与柔软,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道,产生了一丝极淡、极轻、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修无情,斩七情,断六欲,本应无牵无挂,无喜无忧。
可此刻,他却清晰地记得,盛道桉接过帕子时颤抖的指尖,记得众人举杯时滚烫的目光,记得那句句真诚的心愿——
原来人间烟火,并非全是虚妄。
原来同门相伴,也并非全是牵绊。
亓明霁轻轻闭上眼,压下心口翻涌的异样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已重归一片清明。
只是那清明深处,藏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在意”的微光。
他缓步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动作轻缓,指尖拂过那方绣着桂花的帕子,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紫宸峰的夜,依旧清冷孤寂。
可这一夜,终究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