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金銮殿上的那场宣告,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大楚的盛世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恢弘画卷,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而在这座威严浩大的皇城深处,永宁宫里的日子,却过得如同一汪温柔的静水。
这是一个极其和煦的春日午后。
阳光透过糊着明瓦的窗棂,慵懒地洒在永宁宫书房的青砖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
赵渊在前朝同几个内阁老臣议事,晏寒今日休沐,便留在书房里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兵书和杂物。
他如今虽然依旧执掌禁卫军,但身上的那股冷硬戾气早已被岁月和某人毫无保留的偏爱给彻底化开了。他穿着一身极其柔软宽松的玄色常服,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束着。
那是一条玄色与明黄色丝线交织的发带,没有打结,松松垮垮、却又安安稳稳地垂在他的颈侧。
整理到书架最顶层时,晏寒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没有任何雕花修饰的旧木匣子。
晏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将木匣子拿了下来,拂去上面的一层浮灰,走到窗前的书案旁坐下。
“啪嗒”一声轻响,木匣的铜扣被拨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北境军报。在那军报的背面,隐约还能看到一小片干涸了多年的、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当年他在雁门关,自以为必死无疑时写下的“臣尚能战”。
而在军报的旁边,放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出无数线头的旧布发带。
发带的中央,有两个死死叠在一起的、因为浸透了泥水和鲜血而变得坚硬如石的死结。
晏寒注视着这两样东西,深黑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涟漪。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抚过那两个死结。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抵心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暗无天日、被卑微和绝望反复拉扯的夜晚。
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只能在禁卫军值房的深夜里,躲在冰冷的床榻边,用几乎要将自己逼疯的克制,去偷嗅这条发带上残留的龙涎香。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烂在那座名为“僭越”的牢笼里。
他曾以为,这份感情一旦见光,就是粉身碎骨。
晏寒极其缓慢地,将那条旧发带从木匣里拿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平静而温和的轮廓。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将那条破旧不堪的发带,极其轻柔地、极其珍重地,贴在了自己的双唇上。
同一个动作。
多年前在黑暗的值房里,那是困兽绝望的呜咽,是饮鸩止渴的悲鸣。
而如今,在盛满春光的永宁宫里,在这坦坦荡荡的白日之下,这是一个终于得到了救赎的信徒,对命运最深沉的感恩与吻礼。
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不需要再担惊受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头,那个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