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大楚皇城的九门在一夜的兵荒马乱之后,终于重新开启。
但满朝文武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全都提心吊胆地站在金銮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夜全城戒严的动静太大,所有人都知道天子找回了晏寒。但没有人知道,这位为了一个臣子几乎要发疯的年轻帝王,今日早朝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在金銮殿内肃立。
“皇上驾到——”
随着福海拖长了声音的高喊,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当他们偷偷抬起头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赵渊从后殿缓步走出。
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随意的常服,而是极其郑重地穿上了一身代表着大楚最高皇权的十二章纹衮冕龙袍。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玉珠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千古帝王的绝对威严。
而在赵渊的身侧,落后半步的地方。
走着一个一身玄色朝服、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
晏寒。
大楚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臣子,能在早朝时与天子并肩从后殿走出。这不仅是逾矩,这简直是将祖宗礼法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
但更让群臣震惊的,是晏寒的右手腕。
在那玄色的袖口边缘,明晃晃地露着一条洗得发白、甚至沾着陈旧血迹的旧发带。发带上,极其醒目地打着两个死结。
赵渊走上玉阶,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晏寒则停在了玉阶之下,站在了百官的最前方,背对着群臣。
赵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那几百双震惊、愤怒、惶恐的眼睛。
他没有让群臣平身。
大殿内死寂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终于,赵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了昨日在破庙里的歇斯底里,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喙的金石之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知道,你们这些日子以来,弹劾了无数道折子。”
赵渊的目光扫过最前排的那几个言官,“说朕宠信佞臣,说朕耽于私情,说朕不配为君。甚至还有人跪在外面,要以死明志。”
群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今天,朕不罚你们。朕给你们一个交代。”
赵渊缓缓站起身,十二旒玉珠轻轻晃动。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玉阶,一直走到晏寒的面前。
然后,在满朝文武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赵渊伸出手,极其自然、极其坚定地,握住了晏寒那只缠着两个死结的右手。
晏寒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躲。
昨天在破庙里,赵渊已经把话全说尽了。既然赵渊敢当着全天下的面拉住他,那他就敢把这条命,连同这副残躯,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
赵渊牵着晏寒的手,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群臣。
“晏寒,大楚一等护国公。二十年前,他晏家满门忠烈,却蒙受不白之冤。他八岁入死士营,十六岁接管禁卫军,为先帝、为大楚,做了一把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赵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一个月前,北境之战。他带着三万残兵,面对突厥四十万铁骑,死守雁门关三十五天。城墙塌了,他用肉身去挡;箭矢尽了,他提刀出城死战。他身上这道贯穿的毒伤,是他拿命给大楚换来的半壁江山!”
“没有他,你们今天还能安安稳稳地跪在这座铺满金砖的大殿里,跟朕谈什么祖宗规矩吗?!”
赵渊的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个人。
“这样的人,你们说他是佞臣?说他祸乱朝纲?”赵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悲悯,“你们的规矩,你们的礼法,在国家存亡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一名迂腐到了极点的老御史终于按捺不住,浑身发抖地站了起来,指着两人交握的手:
“陛下!晏国公劳苦功高,天下皆知。陛下若要赏赐,哪怕是裂土封王,臣等也无二话!可是……可是陛下此举,违背阴阳大道,有悖人伦纲常啊!陛下乃天下之主,若一意孤行,将来史书工笔,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难道要为了……为了……”
老御史看了一眼晏寒,咬了咬牙,“为了一己私欲,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这是所有士大夫最后的底线。
赵渊看着那个痛心疾首的老御史,没有暴怒,也没有下令将他拖出去。
他极其冷静地反问道:
“老大人,朕问你。纲常伦理,是谁定的?”
老御史一愣:“自然是……是圣人先贤所定,乃治国之本。”
“好一个治国之本。”赵渊松开了握着晏寒的手。
晏寒的心猛地悬了起来,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赵渊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名老御史:
“圣人还说过,‘有功者赏,有德者尊’。晏寒有功于社稷,有德于天下。朕尊他、敬他、护他,哪一条违了圣人的教诲?”
“你们口口声声的纲常伦理,是为了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来做绳索,死死地绑住朕的手脚,逼着朕去当一个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