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禁卫军统领值房。
晏寒在一阵昏沉的头痛中睁开了眼睛。
高热已经退了,除了浑身还有些使不上力气的酸软外,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冒火的煎熬感终于消失殆尽。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着意识的逐渐回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的不对劲。
他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中衣已经被人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爽的白色亵衣;身下冷硬的旧褥子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柔软厚实的崭新锦被。
更让他错愕的是,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以及一碟……桂花糕。
晏寒的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停滞了片刻,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这绝不是禁卫军营里该有的东西。
太医?不可能。太医只会开苦得要命的汤药,怎么可能给他备这种精细的御膳房糕点。
晏寒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唇齿间残留着极重的、苦涩的药味。但在那股苦味之下,却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萦绕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冷香。
那是只属于帝王寝殿的龙涎香。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晏寒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床头内侧的那块木板。
那是他藏着所有不可见人秘密的地方。
晏寒连靴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手指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微微发抖。他在木板边缘摸索了一下,用力按下了那个极度隐蔽的机扩。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暗格弹开了一条缝隙。
晏寒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将暗格彻底拉开。
东西都在。
旧发带、揉皱的废字帖、碎银子、还有那块染血的龙袍碎布。
一件不少。
晏寒紧绷的肩膀刚要垮下来,视线却突然凝固在了那些东西的摆放顺序上。
他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成冰。
顺序变了。
他清楚地记得,因为那块染血的龙袍碎布是前几天刚得的,他舍不得压在下面,所以一直放在最上层。
可是现在,最上层放着的,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而那块明黄色的碎布,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了最底下。
有人动过这个暗格。
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轰”的一声。
晏寒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床沿无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是谁?
是昨晚来灌药的太医?还是某个当值的近卫?
不……不可能是他们。如果是他们发现了禁卫军统领居然私藏陛下的御用之物,此刻这间值房外早就该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了,怎么可能还给他留着热粥和糕点。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个带着龙涎香、在这个屋子里留下了桂花糕、又翻看了他所有秘密的人——只能是赵渊。
晏寒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掌之中,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当年在死人堆里被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怕;前几天在天牢里被铁链锁着等死,他也没怕。
但他现在怕得连呼吸都在痛。
他怕赵渊觉得恶心。
一个臣子,一个粗糙的武将,像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收集着君王不要的残渣、废纸、甚至是用过的发带。
在任何人眼里,这都是极其病态和龌龊的。
陛下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会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吧?
晏寒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压抑的悲鸣。
他宁可赵渊直接赐他一杯毒酒,也不想去面对那双多情桃花眼里可能出现的厌恶与嘲弄。
然而,无论心里怎么恐惧,只要天还没塌,禁卫军统领就得去当值。
晏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那身重达几十斤的玄铁铠甲的。
往日里穿习惯的甲胄,今天却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他甚至把领口的暗扣系到了最顶端的一颗,紧紧地卡着喉结,仿佛只有这样严丝合缝的包裹,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踏入了御书房。
“臣晏寒,参见陛下。”
晏寒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目光死死钉在赵渊脚下那块金砖上,连一寸都不敢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