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纳吉莎独自往泉眼深处的乱石区走去。
石柳鸢微微蹙眉——那片水域因地下暗流交汇,表面平静实则暗藏漩涡,不谙水性者极易出事。
她正要开口提醒,却见纳吉莎在岸边石丛间蹲下身,背对着人群,动作有些鬼祟。片刻后,纳吉莎起身,神色匆匆地转身欲走,脚下却是一滑——
“啊!”
短促的惊呼被水声淹没。石柳鸢瞳孔一缩,只见纳吉莎整个人栽入水中,扑腾两下后,竟被一股暗流迅速卷向深处!
没有时间犹豫。
石柳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太大水花。她屏息睁眼,水下光线昏暗,只能凭感觉判断暗流方向。
常年随军诊治伤患,她对人体在水中的挣扎状态再熟悉不过——那是失去控制的下沉,而非玩闹。
避开一处旋转的水涡,她终于看到纳吉莎的身影。那姑娘长发散乱,双手胡乱抓挠,口鼻处不断冒出气泡。
石柳鸢绕到她身后,一手迅速穿过其腋下扣住肩胛,另一手托住下颌使其头部后仰露出水面。纳吉莎本能地挣扎,反手抓向石柳鸢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石柳鸢眉头都没皱一下,双腿发力蹬水,借着暗流的边缘力量,艰难地将人往岸边带。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她却觉得手臂酸麻——纳吉莎的慌乱挣扎让施救格外费力。
“咳!咳咳咳——”
一上岸,纳吉莎便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不少泉水,浑身抖如筛糠。女眷们惊呼着围拢过来,有人递上披风,有人帮忙拍背。
石柳鸢跪在一旁,手法利落地检查纳吉莎的口鼻,又按压其胸腔助她排水。她的衣袖被扯破,小臂上几道抓痕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石姑娘,你的手……”有位女眷小声提醒。
“无妨。”石柳鸢头也不抬,从随身防水药囊中取出银针,在纳吉莎几处穴位上轻刺,助她稳定心绪。
混乱中,不知谁碰倒了青石上的衣物。叠好的衣衫散开,一个小纸包滚落出来,摔在湿漉漉的地上,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
“这是……”一位年长女眷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些许嗅了嗅,脸色一变,“痒痒草粉?这东西沾上皮肤,会起红疹奇痒难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纳吉莎,又看向石柳鸢那叠衣物。
空气凝固了。
纳吉莎面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向石柳鸢,眼中满是惊恐与羞愧。
石柳鸢顺着众人目光瞥了一眼那粉末,手上施针的动作只顿了不到半息,便继续完成最后一针。
她拔针,收好,这才抬眼看向纳吉莎,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呛了水,气血有惊悸之象。这两日饮食清淡些,我晚些配一副安神汤给你送去。”
没有质问,没有谴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包粉末。她起身,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对身旁侍女吩咐:“送纳吉莎姑娘回去更衣,莫要着凉。”
说罢,她弯腰捡起自己的衣物,抖落上面沾的草粉,转身走向更衣的帐篷。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救起的不过是一只落水的小猫,而那小插曲,根本不值得入心。
纳吉莎望着她的背影,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次日傍晚,纳吉莎抱着一个锦盒,站在石柳鸢暂居的医馆小院外,踌躇良久。
院门虚掩,她能看见石柳鸢正坐在葡萄架下捣药,侧影清瘦,动作不疾不徐。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石……石姑娘。”纳吉莎终于推门而入,声音细若蚊蚋。
石柳鸢抬头,见是她,放下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纳吉莎姑娘,可是安神汤服用后有何不适?”
“不是!”纳吉莎快步上前,将锦盒放在石桌上,深深低下头,“我是来道歉的。昨日……昨日那包痒痒草粉,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放在你衣物里的。我、我没想到你会不计前嫌救我,还……”
她哽咽起来,说不下去。
石柳鸢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院中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和:“水下救人,是医者本分。换作任何人在我眼前遇险,我都会施救,你不必为此挂怀。”
纳吉莎抬起头,泪眼朦胧:“你……你不恨我吗?我那样对你,若换做是我,定要记恨一辈子。”
“恨?”石柳鸢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快得让人抓不住,“恨意灼心,伤己甚于伤人。况且——”她看向纳吉莎,目光清澈见底,“你针对我,不过是为着一个‘情’字。可纳吉莎姑娘,你仔细想想,你执着的是乌苏鹤辞这个人,还是得到他这份虚荣?”
纳吉莎浑身一震。
“日光自有其轨,明月不随人愿。”石柳鸢转身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侧脸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冷,“将心神系于他人一瞥一笑,犹如藤蔓攀附无根之木,风一来,便连根拔起。反观自身,若心内有光,何须借他人烛火?”
这番话如清泉灌顶,纳吉莎呆立原地,过往种种在脑中翻涌——她追逐鹤辞殿下的身影,享受旁人艳羡的目光,因他对旁人稍假辞色而妒火中烧……这一切,究竟有几分是真切情意,又有几分是不甘与虚荣?
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是释然。
“我明白了……谢谢石姑娘。”纳吉莎抹去眼泪,郑重地行了一礼,“从前是我狭隘,往后……往后我能常来向你请教医术吗?我、我也想学些有用的本事。”
石柳鸢回过头,唇角极轻地扬了扬:“医道枯燥,你受得住便来。”
那笑意很淡,却让纳吉莎心头一暖。
自那日后,纳吉莎果然常往医馆跑。乌苏雅凝见她真心转变,也松了口气,时常结伴同来。
两个姑娘发现,石柳鸢虽表面清冷,相处久了,竟也会偶尔打趣她们。
“石姐姐,你昨日给楚将军送药去时,他可说了什么?”乌苏雅凝趴在药案边,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楚将军前日剿匪时受了点轻伤,是你亲自处理的伤口?”
石柳鸢捣药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楚将军肩胛被流矢擦伤,皮外伤而已。军中人受伤是常事,何须大惊小怪。”
“可那是楚将军呀!”纳吉莎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平日从不让人近身三丈,唯独石姐姐你能给他治伤。上次他发烧昏迷,也是你守了一夜……”
“哗啦——”
石柳鸢手一抖,药杵撞翻了小碟,几颗干枸杞滚落在地。她弯腰去捡,耳根却隐隐泛红。
乌苏雅凝和纳吉莎对视一眼,偷笑不止。
纳吉莎察觉什么不对,自己是不该当自己姐妹的面调侃的。但刚才的相视一笑,她狐疑看着乌苏雅凝:“雅凝,你不是心悦楚将军么?怎也……?”
乌苏雅凝心虚别过脸,说道:“哎呀,我也能察觉到楚哥哥对我无意,本公主拿得起放得下。现在嘛……我比较看好这一对。”
“你们俩,”她直起身,故作严肃地瞪了二人一眼,“有这闲工夫编排故事,不如去把《本草初识》抄三遍。再胡说,明日我便不教你们认穴了。”
另一头,楚淮祈的营帐内。
“将军,这是西域王庭送来的秋猎邀帖。”副将呈上一封鎏金请柬。
楚淮祈接过,指尖抚过请柬上繁复的纹路,温声道:“有劳。伤势名单可整理好了?”
“已整理妥当,轻伤十七人,无重伤。”副将汇报完毕,犹豫片刻,“另外……石军医今早来问过将军的伤。”
楚淮祈展开地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嗯,石军医尽责。你去传令,明日晨练照常。”
“是。”
待副将退出,楚淮祈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帐边,望向医馆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静静站了许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枚陈旧褪色的平安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绣纹。
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几日后,王庭夜宴。
篝火映亮半边天,乐声与欢笑声交织。石柳鸢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宴厅外的葡萄藤架下,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与酒气。
她刚舒了口气,身后便传来带笑的嗓音:“柳鸢姑娘独酌月色,可是嫌宴上吵闹?”
石柳鸢转身。
乌苏鹤辞斜倚在廊柱边,依旧戴着那副华丽的孔雀羽面具,手中琉璃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霍奇公子不也在躲清静?”石柳鸢不卑不亢,目光却在他面具上多停留了一瞬,“现在我该称呼您什么?西域的世子殿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远处的乐声。
乌苏鹤辞身体瞬间僵直!面具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鸢姑娘何出此言?赫连霍奇只是我方便行事的身份,但……这都是我。”乌苏鹤辞走近两步,身上那股独特的幽香随风飘来——淡雅中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底调里藏着若有似无的苦涩,“我瞧姑娘眉间似有倦色,可是在西域住不惯?”
石柳鸢心头蓦地一凛。
这香气……太熟悉了。
沙匪巢穴的水源旁,那残留的、几乎被血腥味掩盖的奇异气味,与此刻鼻端的幽香,在她脑中轰然重合!
她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握紧,抬眸直视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劳公子挂心。西域风物与烬昭大不相同,确有新奇之处。倒是公子——”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凉,“行商走贩,身上却带着沙匪巢穴里才有的冷魂香,这生意做得,倒是别致。”
乌苏鹤辞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锐利如鹰隼的审视。
他沉默片刻,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柳鸢姑娘不仅医术了得,这嗅觉与胆识,也令在下刮目相看。沙匪之事……姑娘若有兴趣,改日或许可以细聊?毕竟,有些消息,对行走边疆的商队而言,价值连城。”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石柳鸢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对生意没兴趣。只知医者仁心,匪患伤民,非仁者所为。公子若真有门路,不如将消息报与官府,也算功德一件。”
“功德?”乌苏鹤辞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这世道,功德值几钱银子?在下只信真金白银,和……值得投资的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意味深长:“比如姑娘,又比如……那位楚将军。听说他剑术超凡,来历却成谜?姑娘与他朝夕相对,可知——”
话音未落,一个侍从急匆匆奔来:“世子殿下!王上急召!”
“世子殿下?”石柳鸢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冰冷的弧度,“原来如此。霍奇公子,或者该称您——乌苏鹤辞殿下?”
乌苏鹤辞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戳穿的恼怒,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味,还有某种更深沉、难以解读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
石柳鸢站在原地,掌心微湿。她低头看着袖口下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轻声自语:
“山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