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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西域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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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淮祈的伤势渐愈,但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清剿沙匪残余、解救百姓的行动,他亲自带队,并非全为军功,更像一种沉默的求证——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边缘,或许能找到某种真实感,来对抗心底日益滋生的虚空。

在一处依托古城废墟建立的简陋营地里,他们找到了最后一批被掳的百姓。

石柳鸢立刻投入救治,她半跪在尘土中,为一位气息奄奄的老妇人施针,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破败与苦难都无法侵入她周身那圈沉静的领域。

楚淮祈站在稍远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或惊恐的脸。夕阳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残破的夯土墙上,孤直而沉默。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一个负责分发饮水的士兵有些无措地回头:“将军,这位老人家……”

楚淮祈闻声望去。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男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纠结,露出的手臂瘦可见骨,布满新旧伤痕。

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领取食物饮水,而是死死盯着楚淮祈——不,确切地说,是死死盯着他腰间悬挂的那柄佩剑。

老人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随着凝视,那空洞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浑浊的眼球剧烈颤抖,枯瘦的身躯也开始筛糠般抖动起来。

他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又被士兵下意识拦住。

“那……那剑……”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树枝般颤抖的手指,指向楚淮祈腰间,“剑格……那颗沉渊石……边缘……是不是有一道……天然的、像泪痕的裂纹?”

楚淮祈心头莫名一动。

他这柄剑是夏忛老军师所赠,样式古朴,剑格镶嵌的暗色宝石确有一道极细微的、如同泪痕的天然纹路,需凑极近才能看清。

这老人……如何得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老人家。”他示意士兵退开,缓步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尽量放平声音,“你见过此剑?”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从剑鞘上移开,死死钉在楚淮祈的脸上。那目光疯狂地在他眉眼、鼻梁、唇形间逡巡,像是在对照某个烙入骨髓的模板。

看着看着,大颗大颗混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像……太像了……”老人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眉眼……这抿嘴的样子……苍天啊……难道……难道……”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位正在分发干粮的烬昭老兵撇了撇嘴,低声对身旁的同伴嘟囔:“又来了,这老头被救回来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见谁都说是故人之后,前两天还拉着老李喊什么世子,把老李吓得够呛。”

另一人点点头,压低声音:“听说是沙匪掳来的人里年纪最大的,受的折磨也最狠,脑子早就糊涂了,可怜人。”

这话飘进楚淮祈耳中,他眸光微动,却没有回头。

老人仍在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佝偻的身躯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潮红迅速褪去,转为灰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声音响起:“将军,可否让我看看这位老人家的状况?”

石柳鸢不知何时已处理好那边的伤者,快步走来。

她蹲下身,手指搭上老人的脉搏,片刻后,抬眸看向楚淮祈,微微摇头:“脉象虚浮混乱,气血大亏,神志也已耗损过度。他……恐怕长久以来都处在神智不清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方才的话,未必……”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楚淮祈垂眸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交织的悲怆与狂喜,沉默了片刻。

“有劳石军医。”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尽力救治。”

石柳鸢点点头,不再多言,开始专注地处理老人的状况。她用银针稳住老人的心脉,又喂了些安神的药汤,老人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楚淮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许久未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沉渊石——那道极细的、泪痕般的裂纹,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玄溟……那是什么?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或许是某个早已消亡的小部族,或许是老人胡言乱语中拼凑出的幻影,又或许……

“将军。”魏晟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营帐已收拾妥当,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楚淮祈收回手,最后看了那老人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步伐稳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忽然顿住,侧头看向魏晟江:“方才那老人说的话,不必往外传。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罢了。”

魏晟江一愣,随即抱拳:“是,属下明白。”

楚淮祈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细沙,扑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没有回头。

可他握着剑柄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老工匠在石柳鸢的救治下悠悠转醒,但精神极度萎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清醒时会紧紧盯着楚淮祈看,浑浊的眼里满是悲戚,嘴里不知在喃喃着什么。糊涂时则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喊着一些无人能懂的名字。

“石军医,他这状况……”随行的医童小声问。

石柳鸢摇摇头,神情凝重:“神志耗损太过,非药石可医。只能养着,能清醒多少,全看天意了。”

她没说的是,这老人清醒时看向楚淮祈的那种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但她什么也没问。

有些事,不该她问。

问了,或许反倒不好。

就在这疑云浮动、却无人当真之际,西域王庭的使者到了。

邀请的姿态恭敬,理由冠冕堂皇,时机却巧合得令人心惊。

接旨时,楚淮祈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得体浅笑。老人那些疯话,早已被他压在心底,化为偶尔掠过眉间的淡淡凝思,却不足以动摇心志。

当西域王庭的邀请送达时,封裳嫣也在场。她与夏忛、魏晟江等人详细分析了西域当前局势与王庭内部可能的暗流。

“此行必不简单。”封裳嫣指尖敲打着地图上金月城的位置,眼神锐利,“所谓祈丰宴,不过是幌子。乌苏王庭近年与我国若即若离,此次主动邀请我军将领,无非几种可能,试探虚实、拉拢示好,或是……设局以待。楚将军身份特殊,如今又重伤初愈,此去风险极大。”

楚淮祁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去。不仅为邦交,更因为,那片广袤神秘的西域,倒要看看这埋藏着什么秘密。

那老工匠浑浊眼底的悲怆与狂喜,绝非凭空而来。

“将军,此去恐怕……”魏晟江低声道,忧心忡忡。

楚淮祈缓缓合上请柬,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营帐中格外清晰。

她看向楚淮祈:“将军意下决断,末将自当遵从。但,需做万全准备。”

她随即提出了几条建议:“精简使团人数,但须皆为精锐。明面依礼而行,暗里需有接应。可安排部分商队或游侠先行潜入西域,以为策应。最重要的一点……石军医必须同行,不仅为将军伤势,更为其医术或可应对西域可能出现的非常手段。”

她考虑周全,既尊重楚淮祈的统帅决策,又以丰富的边疆经验提供了切实保障。

同时,她特意私下嘱咐石柳鸢:“西域复杂,王庭贵族关系盘根错节,切莫轻信于人。你专心医术,护好将军,其余诸事,自有安排。遇事不决,可留心赫连霍奇此人,他背景不简单,但或许……有利用之机。” 她点到为止,留给石柳鸢自己体会。

前往西域的驼队在悠长的铃声中出发了。

那个疯癫的老工匠被留在营地,由人照料。临行前,楚淮祈从营地走过,远远看见那间毡房的门帘被风吹起又落下。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

“将军?”魏晟江跟上来。

“无事。”他翻身上马,遥望前方苍茫的戈壁,“走吧。”

驼铃声渐渐远去,那间毡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沙里。

老人坐在毡房门口,浑浊的眼睛望着驼队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旁边的小士兵递过一碗水:“老人家,别看了,进屋吧,风大。”

老人接过碗,低头喝水,什么也没说。

那些话,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说出口的话,最终被风沙吞没,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而楚淮祈——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正在听魏晟江汇报西域王庭的几位重要人物。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眉宇间没有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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