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后,真正的硬仗到来——沙匪老巢,血战正酣。
石堡依仗天险,箭矢滚木如雨而下。楚淮祈亲率前锋精锐,强攻正门。
玄甲已被血污浸透,他手中长剑却依旧稳定,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撕裂敌阵,为身后士兵开辟道路。
石柳鸢带着军医队缀在后阵,于相对安全的岩体后设立临时伤处。她手下不停,包扎、止血、施针,目光却不时穿透烟尘,落在那道始终顶在最前的玄色身影上。看他剑光如龙,看他指挥若定,心也随着战局的起伏而紧绷。
“石军医!左翼有兄弟被压住了!”一名满身是血的斥候踉跄奔来。
石柳鸢立刻抓起药箱:“带路!”
左翼战况惨烈,沙匪利用一处狭窄石缝,用重盾和长矛封堵,数名烬昭士兵被压制在死角,伤亡渐增。
楚淮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僵局,他目光一扫,对身旁的魏晟江快速下令:“正面佯攻加力!我带一队人从侧翼石坡绕过去,破了那龟壳!”
“将军,那石坡太陡,而且……”魏晟江急道。
“险,才出其不意。”楚淮祈打断他,语气平静,“你看好正面。”
他点了二十名最擅攀爬的近卫,卸去部分重甲,如猿猴般悄然向侧面陡峭的石坡潜去。石柳鸢正为一名腹部中箭的士兵紧急处理,抬头时,恰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在嶙峋乱石间几个起落,已攀上数丈,剑光一闪,便将上方一名察觉的匪哨抹了脖子。
她的心骤然提起。
那石坡近乎垂直,下方是乱石深涧。
楚淮祈的动作极快,但沙匪首领也非庸才,很快发现侧翼的威胁,嘶声下令:“放滚石!砸死他们!”
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碎石沙土,轰然从坡顶滚落!
“将军小心!”下方惊呼四起。
楚淮祈身如壁虎,紧贴岩壁,险险避过第一波。但第二波紧随而至,范围更广。
一名近卫躲闪不及,被石块擦中,惨叫着跌落。楚淮祈为了拉他一把,身形暴露,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呼啸着砸向他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拧身,长剑反手一格!
“铛!”金石交击的巨响!石块被磕偏,擦着他肩胛飞过,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更糟的是,脚下风化的岩石因这剧烈动作骤然碎裂!
他整个人向下滑坠数尺,全靠长剑插入岩缝才勉强稳住,但左臂传来清晰的剧痛——脱臼了。
“将军!”下面的士兵目眦欲裂。
石柳鸢远远看见他身形踉跄、左臂不自然垂落,手中的绷带瞬间攥紧。
楚淮祈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咬紧牙关,竟借着下滑之势,用未受伤的右手单臂发力,配合双腿蹬踹,以更快的速度、更惊险的姿态,继续向上猛冲!他知道,此刻退不得,慢不得!
沙匪被他的悍勇惊住,滚石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就是这瞬间!楚淮祈如鹰隼般扑上坡顶,剑光席卷,瞬间清出一小片空地:“跟上来!”他朝下方吼道,声音因剧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近卫们备受鼓舞,怒吼着攀上。
占领了这处制高点,楚淮祈不顾左臂剧痛,冷静观察。下方,沙匪的重盾阵侧面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弓箭!”他沉声道。
一名近卫将硬弓递上。楚淮祈单手执弓,以脚开弦,动作因疼痛而微颤,却依旧稳如磐石。他眯起眼,目光锁定了盾阵后方那名不断吆喝、显然是头目的匪首。
箭矢破空,宛如流星!
匪首应声而倒,盾阵瞬间混乱。
“就是现在!杀!”下方正面强攻的魏晟江见状,立刻发起总攻。
战局顷刻逆转。沙匪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楚淮祈从坡顶跃下,重新落入正面战场。他面色苍白如纸,左臂软软垂着,右手长剑却依旧凌厉。每一次挥剑,左肩都传来撕扯般的剧痛,额角冷汗涔涔,但他眼神锐利如初,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调整着进攻节奏。
石柳鸢终于处理完手边的重伤员,不顾劝阻,带着药箱向前移动。她看到他苍白的脸,看到他每一次挥剑时微不可察的停顿和额角滚落的汗珠,心不断下沉。她试图靠近,却被激烈的战团阻隔。
就在沙匪即将溃败,石堡大门已被撞开一半时,异变陡生!
那沙匪首领竟未死透,他满脸血污,挣扎着从尸堆中爬起,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诡、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弩,对准了正在指挥士兵突入大门的楚淮祈后背!那弩箭箭头明显淬了剧毒。
“将军!背后!”有眼尖的士兵嘶声大吼。
楚淮祈闻声霍然转身,但左臂的剧痛严重影响了他的速度,眼看毒弩已锁定他。
电光石火间,一道靛青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出,正是石柳鸢!她并非去挡箭,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重的药箱狠狠掷向那沙匪首领!
药箱砸中匪首手臂,弩箭射偏,“夺”地一声钉在楚淮祈脚边的地上,箭尾剧颤,幽蓝的箭头没入土石,滋滋作响。
匪首暴怒,推开药箱,竟又从怀中掏出一柄带倒刺的流星锤,咆哮着冲向楚淮祈,做最后一搏!他已是困兽,目标明确——换掉烬昭军的主帅!
楚淮祈推开欲上前保护的亲兵,眼神冰寒。他右手持剑,竟不退反进,迎向流星锤!他没有试图格挡沉重的锤头,而是在锤影及身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一侧,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锤链连接处的脆弱环节,同时左手竟强行抬起,用手臂护甲硬生生挡住了锤头边缘的一次擦击!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不知是护甲还是骨骼。
“嗤!”长剑切断链环,流星锤头斜飞出去。
匪首兵刃脱手,愕然僵住。楚淮祈的剑,已如冷电般递出,没入其咽喉。
匪首毙命,最后一股抵抗瓦解。
石堡攻陷。
欢呼声尚未响起,楚淮祈却踉跄一步,以剑拄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暗沉。
他低头,看向自己强行格挡的左臂——护甲碎裂处,衣物被划破,一道不深的伤口正渗出鲜血,而那血迹边缘,竟隐隐泛着与地上毒箭相似的、不祥的幽蓝色。
流星锤的尖刺上,也淬了同样的剧毒!方才那一下擦伤,毒素已随着他剧烈运转的气血,侵入体内!
“将军!”魏晟江等人骇然变色,扑上前来。
楚淮祈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欢呼声变得遥远。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正向他奔来的靛青色身影。
看到她眼中无比的惊惶与恐惧。
他想说“没事”,想让她别担心,想交代接下来的军务……但毒素混合着脱臼的重伤和长久激战的损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地对她的方向,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石柳鸢读懂了那口型。
是——“别怕”。
然后,他握剑的手松开,高大的身躯向后仰倒,被魏晟江等人死死扶住。
“将军——!!!”
石柳鸢冲破人群,扑到他身边。她手指颤抖着搭上他的颈脉,触手一片滚烫,脉搏快而紊乱。她快速检查他左臂的伤口,看着那幽蓝色的痕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剧毒入体!左臂脱臼,肋骨可能也有裂伤!快!抬回大营!准备我的药箱,快!”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形,却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可怕的冷静和条理。
她亲手和魏晟江一起,将昏迷不醒的楚淮祈安置到担架上。转身去拿药箱时,脚下被碎石一绊,险些摔倒。她看也不看划破的手掌,抓起药箱,紧紧跟随着担架。
夕阳如血,映照着胜利后却陷入死寂的战场。士兵们脸上的喜悦尚未褪去,便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们默默让开道路,看着他们战无不胜的将军被抬走,看着那位总是沉静从容的石军医,此刻像护着雏鸟的母兽,眼神凶狠又脆弱地守在担架旁,寸步不离。
回到大营,紧急救治立即展开。清理伤口,解毒,正骨……石柳鸢的双手稳如磐石,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苍白紧抿的嘴唇,泄露着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夜深了,营帐内烛火通明。楚淮祈依然昏迷,高烧不退,偶尔会因痛苦发出模糊的呓语。
石柳鸢守在他榻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帐外是边塞永不停歇的风声,帐内是他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
她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因高热而干燥起皮的嘴唇,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与白日里那个于万军之中剑指敌酋、沉稳如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忽然,楚淮祈在昏迷中极其不安地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张,发出一串破碎而模糊的低语,带着浓重的孺慕与深切的悲伤:“…别走……笙儿好冷……血……好多的血……”
石柳鸢的手猛地顿住,布巾“啪”地掉落在水盆中。
笙儿?
这莫非是楚将军的乳名?她看着昏迷中流露出前所未有脆弱与哀恸的男人,只盼能够醒来。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烛火摇曳。
她轻轻握住他滚烫而无力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丝力量,又仿佛想从那灼热的温度里,确认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长夜漫漫,危机未除。
而躺在这里的这个人,他究竟能否成为自己的助力?他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自己这一路走来,与他越来越多的羁绊,又将被引向何方?
石柳鸢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救他。
无论如何。
沙匪老巢之战后,楚淮祈重伤昏迷的第七日。
就在石柳鸢日夜救治楚淮祈、并击退内奸行刺后的第二日傍晚,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军营的暮色。
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轻骑如利箭般驰入大营,为首者一袭暗红劲装,外罩轻甲,身形高挑矫健,正是匆匆赶回的封裳嫣。
她未去中军帐,而是直奔楚淮祈的帅帐。帐外守卫认得她,立刻行礼:“封将军!”
封裳嫣抬手示意免礼,掀帐而入时,身上还带着戈壁夜风的凛冽与淡淡的尘土血气。她先对榻边起身相迎的石柳鸢快速点了下头,目光中有关切,更有一种沉静的赞许——显然,她已通过快马得知了石柳鸢在此期间的作为。
她几步走到榻前,看着昏迷中面色依旧苍白的楚淮祈,眉头紧锁,仔细查看了军医记录和石柳鸢的用药方案。她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对伤势毒物的判断自有其老辣之处。
“毒入肺腑,但势头已遏。”封裳嫣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沉稳有力,“衔燕,你做得极好。”
这一声“衔燕”,是长辈对子侄的肯定,也是同袍对出色医者的认可。她随即转向匆匆赶来的魏晟江和夏忛,“铁壁关之患已除,我留了副将镇守。此处情形我已知晓,沙匪残部狡诈,袭扰后勤,意在拖垮我军。将军重伤,军心不能散,防线不能乱。”
她雷厉风行,立刻与夏忛、魏晟江重新调整了布防,加强了巡逻与侦查的力度,尤其针对水源和粮道。她的存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迅速稳住了因主帅重伤而略显浮动的人心。
期间,她与石柳鸢有过一次简短而深刻的对话。在石柳鸢为楚淮祈施针后,封裳嫣将她叫到帐外僻静处。
“衔燕,”封裳嫣看着她憔悴却坚定的面容,直截了当,“你想替将军稳住局面,甚至……想带队清剿残匪?”
石柳鸢迎上婶母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没有否认:“是。沙匪狡诈,若等将军痊愈,恐生更多变数,百姓受苦,我军亦疲于应付。我知兵事非我所长,但擒贼擒王,清剿小股匪徒,或可借助医术与地形之利,以巧破力。且……”她顿了顿,“军中或有隐忧未除,我需一个身份,方便查探。”
封裳嫣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你父亲的事,你从未忘怀。此次随军,除了医者仁心,是否也存了借此历练、以备将来之意?”
石柳鸢心头微震,知道瞒不过这位目光如炬的婶母,坦然点头:“是。但救治将军,守护边疆百姓,亦是柳鸢真心所愿,并非全然利用。”
“好。”封裳嫣点头,神色缓了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骄傲,“你有此志,有此能,婶母不拦你。但你记住,战场无情,瞬息万变。你医术武功虽可自保,然领军作战,非匹夫之勇。夏老军师善谋,魏晟江善战,你须与他们同心,多听多看,谋定后动。若有需要,飞羽骑随时可为你策应。”
她拍了拍石柳鸢的肩膀,力道沉稳:“去吧。想做便去做,石家的女儿,不该困于闺阁。但你也要记住,活着,才能做你想做之事。”
……
这些时日,军帐内药气弥漫,石柳鸢刚为楚淮祈施完最后一轮金针。他背上那道淬毒的伤口颜色已从乌紫转为暗红,高热渐退,脉搏虽弱却稳了下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拭去他额角沁出的虚汗。
帐帘忽然被掀开,魏晟江带着一身寒气闯入,脸色铁青:“石军医,出事了!”
原来,沙匪虽溃,残部却未散尽。他们不再正面交锋,反而化整为零,专挑软肋下手——今日清晨,三支分别往不同方向运送药材、净水和粮草的后勤小队,在百里内相继遇袭。匪徒手法狠辣,劫走物资,杀伤护卫,随即遁入戈壁深处。
“夏老已重新调整布防,但……”魏晟江拳头攥得死紧,“这些杂碎像地鼠,打完就跑。我军补给线长,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不设防则处处漏风。长此以往,军心物资都撑不住。”
石柳鸢洗净手,眉头微蹙:“他们劫掠,总要销赃或藏匿。可查过附近黑市、流民聚集处?”
“查了,如石沉大海。”魏晟江摇头,“这些人对地形熟得邪门,怕是……营中仍有眼睛。”
帐内一时沉寂。
昏迷中的楚淮祈忽然极轻地呓语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石柳鸢立刻俯身查看,确认他只是梦魇,才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