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在边疆呼啸的风沙中,竟也淌出了几分令人心安的寻常意味。
石柳鸢暂居于叔父石兼的府邸,晨起时,若天色尚好,她会在院中僻静处练上一套剑法,身姿舒展,剑光清寒,惊起檐下熟睡的雀鸟。
待日头升高,她便换上那身半旧的靛青布裙,发髻用素银簪松松一挽,背着藤编药箱往军营去。
伤兵营帐里总弥漫着草药与血污混合的气味。她眉眼沉静,动作却利落得很。清洗创口、敷药包扎、施针止痛,指尖翻飞间自有章法。遇上疼痛难忍的新兵,她会放缓动作,声音不高却清晰:“忍一忍,这药烈些,好得快。”
若对方是老兵油子,龇牙咧嘴想讨价还价少喝一口苦药汁,她便微微挑眉,手下包扎的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调侃:“王大哥昨日擂台上摔跤的劲儿呢?这口药可比那一下轻多了。” 总能噎得对方讪讪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周围便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军中上下,对这位医术好、性情也爽利明白的石军医,愈发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练功场上,士兵们老远见了那抹靛青身影,常会朗声招呼:“石军医早!” 她便颔首,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各位辛苦。” 那笑意如掠过沙砾的微风,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舒坦。
一日,擂台上嵩昊与袁青正打得激烈,嵩昊一个猛扑落空,收势不及,踉跄着直朝台下边缘正路过的石柳鸢撞去!惊呼声中,却见她脚步倏忽一错,身形如风拂柳枝般向后飘开半步,裙裾旋开小小的弧度,恰好让过那失控的冲势。
待嵩昊“噗通”摔落,她已稳稳定住身形,几步上前查看。
“石、石军医,对不住!我……” 嵩昊涨红了脸。
“无妨。” 她已蹲下身,手指利落地检查他膝盖,“扭着了,瘀血得散开,有点疼。” 话音未落,指尖已带着巧劲按揉上去。嵩昊倒吸一口凉气,却咬住牙没喊出声。
她抬眼看他一下,手上力道略缓,语气平实:“是条汉子。这两日别逞强。”
这些细碎的动静,有时会落入不远处高楼瞭望台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楚淮祈时常在此处俯瞰防务,目光偶然掠过下方那抹沉静又鲜活的靛青,看她从容避开冲撞,看她与士兵交谈时眉宇间自然流露的认真,或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灵动神采。
他冷峻的侧颜映着天光,看不出情绪,唯有握着栏杆的手指,有时会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一下冰冷的木料,仿佛无声地应和着某种节奏。
……
军营之外,石柳鸢偶尔得空,会在市集僻静的角落支起小小医摊。粗布棚遮不住边陲炽烈的阳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耐心倾听每一位求医者用生硬的官话或方言诉说病痛,指尖搭脉,眼神澄澈。一位老妪腿疾严重,她蹲下身,毫不介意裙角沾尘,仔细按压穴位,温声询问:“是这里酸胀?还是这里刺痛?”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那时,楚淮祈正与两名参将从另一头巡视市集防务。他目光掠过人群,瞥见那蹲着的靛青身影和老人舒展的眉头,脚步未停,只对参将低声吩咐了几句。
待石柳鸢为老妪施完针,收拾针囊时,才发现摊子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小包用干净油纸仔细裹好的东西。
打开,是色泽晶莹的冰糖,在边疆算是稀罕物。老妪眯着眼笑:“刚才有位很体面的将军模样的人,搁下的,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石柳鸢拈起一块冰凉的糖,指尖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又温和的气息。
妹妹石絮莺的“衔絮楼”在喧嚣与期盼中开了张,楼不大,却热闹。
石柳鸢帮着招呼,一转身,在二楼靠窗最不惹眼的角落,瞥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楚淮祈独自坐在那里,面前一盏清茶,目光淡淡投向窗外街景,与楼内的喧闹隔着无形的屏障。他并未看她,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踏入歇脚。
她心中微动,转身进了后厨。片刻,石絮莺端着一碟刚出炉的、做成花朵形状的绿豆糕,有些茫然地放到那张桌上:“客官,请用。”
楚淮祁目光落在糕点上,微微一凝。这糕点模样精巧,隐约透着一股清甜的药草香,并非寻常酒楼的点心。他抬眸,目光穿越喧嚷人群,与不远处廊柱旁石柳鸢的视线,有了短暂一瞬的交汇。
她目光清亮,并无刻意,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去照应别的客人。他沉默片刻,执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清甜不腻,咽下后喉间留下一丝令人心静的凉意。他垂下眼帘,无人看见,那惯常紧抿的唇角,极细微地松动了一丝,仿佛被那点清甜悄然浸润。
然而,边塞的平静从来脆弱。北境狼烟骤起,军令急如星火。石柳鸢辞别叔父一家与眼泪汪汪的妹妹,随军北上。
沙匪的夜袭来得凶悍又突兀。战鼓撕破夜幕,火光冲天,杀声与惨叫瞬间淹没了营地。石柳鸢从行军榻上惊醒,抓过药箱和佩剑冲出去。
浓烟滚滚,人影混乱,兵器碰撞声刺耳。她刚辨明方向朝伤兵聚集处奔去,斜刺里一道裹挟腥风的黑影猛地扑来!狰狞面目,雪亮弯刀映着火光直劈而下!
死亡的气息劈面而至。
就在刀锋几乎触到她发丝的刹那——
她迅速套上外衣,抓起药箱和从不离身的佩剑,冲出营帐。浓烟滚滚,人影幢幢,混乱不堪。
刚跑出几步,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猛地向她扑来!狰狞的面孔,雪亮的弯刀,带着死亡的寒意当头劈下!石柳鸢瞳孔骤缩,拔剑已来不及!
就在刀锋即将撕裂她颈项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内敛到令人心悸的迅捷与精准。
冰冷的剑光如月华倾泻,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嗤!”的一声轻响。
匪徒僵住,轰然倒地。滚烫的血珠溅上石柳鸢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