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鸢微微一怔,眼前这双深邃的眼眸带来的莫名熟悉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温声道:“自然可以,公子请坐。”
神秘少年从容落座,将手腕平稳地置于脉枕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沉静,与喧嚣的市集格格不入。
石柳鸢凝神静气,三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沉稳有力,却又在深处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虚浮。
诊脉完毕,石柳鸢柳眉微蹙,斟酌着言辞:“公子是否每至清晨便会咳嗽,且常伴有痰液?”
“不错。”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并且会偶尔的咳血,身体有时使不上力,入睡时出现全身出汗的情况。”石柳鸢继续道,语气带着医者的笃定。
少年轻轻颔首,斗笠下的目光似乎专注了几分。
“且身体日渐清减,体温时高时低,难以恒定?”石柳鸢最后补充道,心中那份奇异的脉感始终萦绕不去——那并非病症,倒像是某种外力侵入或长期压抑内力流转的痕迹。
她无法确定,更不敢贸然断言,只将清晰可辨的症状一一道出。
“大夫所言,分毫不差。”楚淮祈的语气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真诚的钦佩:“好医术。”
石柳鸢抬眸,再次迎上他笠檐下的目光。那双眼沉静如渊,却又似蕴藏星河,眸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历经淬炼的坚韧。
“哼!”卜卦汉子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自己煽动起来的敌意有消散之势,顿时慌了神,尖声嚷道:“演!接着演!大伙儿可瞧清楚了,这两人分明就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骗你们呢!”
少年方才流露的一丝温和瞬间敛去,周身气息微凝,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并未看那卜卦的,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空口污蔑,可有凭证?你当真在此看过病、抓过药?” 他转向围观的药铺方向:“药铺掌柜可识得此人昨日来抓过石大夫的方子?”
安土此刻也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挣脱出来,想到自家姑娘的清白,想到石家世代行医的清誉,更想到老爷含冤而死的惨状,一股血性冲上头顶。
他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接道:“正是!我们今日方是头一天在此摆摊!街坊四邻皆可作证!药铺的刘掌柜也能证明,我们昨日才在他那里购置了第一批药材,何来昨日抓药之说?你这分明是血口喷人,恶意栽赃!”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卜卦汉子:“我家姑娘医术承自家学渊源,祖上曾为御前太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边疆,只为尽一份心力,解此地缺医少药之苦!姑娘的医术,岂容你这等小人玷污!我安土今日便在此立誓,若姑娘行医有半分虚假,我甘受天打雷劈!” 他胸膛起伏,掷地有声。
人群一阵骚动。
昨日那卖包子的摊主挤了出来,大声道:“安小哥说得对!这位石大夫昨天还帮我看好了多年的背痛!药到病除,绝非虚言!我可以作证!” 说着还活动了几下肩膀给大家看。
“是啊,前几日确实没见过他们……”
“这位大夫诊脉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假的……”
“那算命的整日里神神叨叨,他的话才信不得!”
舆论瞬间反转。
卜卦汉子眼见众怒难犯,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他怨毒地剜了安土和石柳鸢一眼,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猛地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几个热心汉子见状,立刻呼喝着追了上去。
一位先前曾面露怀疑的大婶,此刻满脸愧色地走上前,对着石柳鸢道:“:“大夫,老婆子我糊涂,差点信了那歹人的话,错怪了好人,实在对不住!”
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愁容,“实不相瞒,我家小孙儿病了好些天,镇外姜大夫那里人满为患,排不上号,外面骗子又多,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今日亲眼见了大夫的本事,我……我想请大夫给我孙儿看看,不知……不知方不方便?”
石柳鸢心中感念这大婶的坦诚,展颜温和一笑:“大婶言重了,医者本分,自当尽力,您随时可将孩子带来。”
百姓们两眼相望,纷纷涌上前来,嘴里说着:“我也要。”
“大夫,我这胳膊也疼了好些日子……”
“大夫,给我也看看吧!”
“……”
“大夫我也要看病。”
人群顿时涌了上来,将小小的医摊围住。安土精神大振,连忙高声维持秩序:“各位乡亲父老,莫急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石大夫定会仔细给大家瞧病!”
石柳鸢也迅速进入状态,开始为第一位病人诊脉。
待她稍稍得空,下意识地抬眼向方才楚淮祈所站的位置望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喧嚣的人群和夕阳的余晖。
那个神秘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散。
然而酒楼上,有道身影正坐在茶几上,透过窗看着远处的情况。
“你怎知那女子不是骗子?”与他对坐的人好奇问道。
少年饮下一口茶,回道:“不想把事情闹大罢了,萍水相逢一场,是与不是终究还得看她本事。”
……
夜幕低垂,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像一条归于平静的河流。
忙碌了一天的摊贩们陆续收拾离去。安土一边利索地整理药箱和幌子,一边喜滋滋地对石柳鸢说:“姑娘,今儿可真是开门红!赚了不少呢!咱们回家?”